刚刚进屋的卡尔并没有一眼注意到那些从地板上一直堆积到天花板的古怪的手工书籍,毕竟,当一个未曾见面的老妇人一见面就叫出自己的名字时,没有人会再注意其他事情。
“您是在叫我吗?”卡尔放在地板上的食物也有一座小山高了,“您知道我的名字?”
“那当然了,我奶奶可是个巫师,她什么都知道,连天上的星星一共有多少都知道,可厉害了呢。”安娜的语气并没有所说的内容那样好。
“什么?”卡尔一下子又懵了。
“是预言师,亲爱的,还有,我并不知道天上到底有多少星星。”老妇人补充安娜,但没有回答卡尔的问题。
“这又有什么区别?预言师什么的不也是巫师吗?”
“我总是和你解释,但你也总是不听。”老妇人半生气的看着安娜。
安娜吐了吐舌头,将地板的食物整理了一下,“你还说我呢,奶奶,我不都让你不要下床了吗?你现在需要休息,还有,你吃没吃药啊?”
“哎呀……”看来老人对安娜的唠叨更为反感。
祖孙二人的对话让卡尔不知道说些什么,只能站在一旁,露出着尽量友好的尴尬微笑,怀疑自己是否应该立刻离开。
“坐啊,孩子,别让我这个老人家干等着。”老人指着一个小小的圆椅,示意他坐下。
老人看着卡尔,浑浊的双目中透露着和蔼,面露微笑,但眼珠一动不动的盯着他,总让卡尔感到心里毛毛的。
“老人家,您好,您想干嘛?”
“没什么,就是看看,看看你,看你这位班赛斯。”老人还是在笑。
老人叫出了他的姓氏,卡尔他愈发感到不安。
这人为何知道我的名字,或许我本来就不该来这里,天知道她还会说什么,让我留在这里说话吗?哦,天啊……卡尔心里想着,但表情没有明显变化,尽管这很难做到。
而老人却像看透了他的内心,高声问道,“安娜,我们要拿什么来招待我们的贵客啊?”
“呃,这些零食,我们才吃过,奶奶。”
“天啊,你在说什么吗?难道就因为他吃了饭,就不让他留在我们家品尝一下我的特制美食吗?”
“可,奶奶,他只是来坐坐,一会就走,您没必要亲自下厨……”
“嗯?”安娜的奶奶突然提高了音调,声音突然变得愤怒了起来。
“奶奶,您别生气,我也想让他在这里吃饭,但家里已经没有任何食物了,你看,你早上刚把昨天剩下的鱼吃了,就算是您想做也没有材料啊。”
“买呀!你这孩子怎么回事,怎么还学会犟嘴了?”和蔼的老人突然变得刻薄,而站在一旁的安娜也怒气冲冲的看着卡尔,看着这个让她受累买东西的坏蛋。
“拿钱!”安娜走到卡尔身旁伸出了手,“怎么了?我又没钱!”
从卡尔手里抢过钱的安娜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她不明白为什么奶奶对这个陌生人这么好,明明自己才是她的亲孙女啊。
听着安娜摔门的声音,老人率先开始了漫长的谈话。
“她是个好孩子,你不要见怪,她也只是想多陪陪我,虽然有时行为可能会很冲动,但本质还是好的。”
“是,我和她聊过了,她真的很在乎您。”
“我也很想多陪陪他,可惜啊……”老人抿了抿嘴,“不过,这不是你来了吗,我也可以安心的离开她了。”
“您,您说什么呢?您身体状态很好啊,别说这种话。”
“孩子,我可是预言师啊,难道我会骗你吗?我虽然老了,有些大事未必能预测的很准,但一些小事,预言起来还是很容易的。”
“我不是不相信您的话……”
“你是不相信我是预言师。”
“对。”卡尔点了点头,看着这个胡言乱语的疯子。
“哈哈,你现在当然不信,不过……”老人猛的站起来,那精气神根本不像是一个老病龙钟的病人。
“不,孩子,我是要死了。”老人接着说。
卡尔瞪大了眼睛,眼中闪烁着震惊与恐惧,“您真的是预言师,至少也是个读心师。”老人回答了他刚刚所想的事情。
“你就理解为回光返照吧,虽然我的情况和这完全不同。”
“那这样的话,安娜为您买的药是怎么回事?”
“人老了,又要死了,总是想吃点好的吗!”老人从身上掏出了一个小盒,从中掏出了一块精致包装的糖果,递给了卡尔,“巧克力。”
“这可不便宜啊,连国王都没吃过几块。”卡尔拧了糖纸,的确是块球形的巧克力,克洛伊从城堡那里带回来过。
“那也比药便宜,”说着,她自己也吃了一块,“多余的钱都存在那里了,一个算是老朋友的人那里。以后你和她去取钱时,机敏一点,想想办法。他是个守信用的老狐狸,但注意点没有什么不好的。”
“为什么?这,我……”卡尔一时间冒出问题太多了,根本不知道先说什么,不过好在老人能知道他要问什么。
“她现在没有必要知道,那对她不好。我的知识,她过去不愿学,因为她害怕她会和她父母一样,但我相信你会教给她的,或是说,你们会一起学习的,她未来会愿意学的。”
“卖出去的东西很稀少,但都不值钱,哪怕他们是由纯金铸成的,最后也也只不过是死人墓碑上的镀纹。而留下的这些书籍,才是真正的财富。”说到最后,老人的眼中闪过了一丝光亮,她无比的兴奋,就如孩童拾起沙滩上的贝壳一样,那种情感单纯而至真。
“这些都是我的心血,前人的心血!书籍中的文字,就是一个个灵魂的片段,你可以在那里感悟,去体会,去在历史尘埃的只言片语中窥见迷雾中的真相。”
“这些,这些……”说着说着,老人的声音突然变得哽咽了起来,“我,却再看不到了……”
“孩子,人是会死的,所有人都会死的,你会、我会、常人会、法师会、或许,神也会……”
“但死亡的方式是不同的,孩子,我只能预言结果,但不能了解过程半分。”
“你看,我知道我的孙女会平安归来,并且还把你带了回来,但我根本不知道她这一晚都经历了什么,她可能只是在某处睡了一觉,或是从鬼门关上爬了几圈。我担心她,但我无能为力,这是她的劫数,这是她的命运,我无权干涉。”
“这便是我们这些人的悲哀,明知故犯,知错难改。”
“为何现在健康却认为自己大限将至,我只是不过是个退休的图书管理员,这不是我该知道的,但可悲的事实是,我就是知道。而你也要知道一件事,其实你我都一样。”
“魔法如血液一样,你我身体之中都在流淌,更就如耳朵一样,不被割下就一直长在身上。有人不是精灵,但耳朵还是尖尖的,而其他人就只有圆圆的耳朵。我们这些会魔法的,也只不过是那些有尖耳朵的人罢了。”
“但要是认为有魔法是种恩赐,那你便大错特错了,我们这些人不仅要提防常人的暗藏的杀意,更要提防自身从出生以来就被咒下的诅咒。”
“我可以用半真半假的预言蒙蔽他人,但又有什么方法躲过宿命呢?今夜三更,我便会死去,像正常精灵的死亡一样,化为尘埃,随风逝去。而唯一的区别,也就是我不会像精灵一样垂死挣扎几个月罢了。”
“孩子,答应我两件事好吗?”
“请说。”卡尔看着那垂死老人,也不好拒绝什么了。
“照顾好安娜,传承下魔法。”
“好,我会的。”卡尔点了点头,哪怕老人说的是假话,他也应该向她承诺。而就这样,卡尔承诺下了这一生的责任。
后来他们又谈了很久,说到了魔法,说到了安娜的父母,说到了城堡的事变,说到了未来。
前两者祖母还会回答,后两者却闭口不言,只是说到他们会安然无恙,却不再提他事。他也反复强调,所谓的预言家,也只是整个法师体系中的一小部分,而预言家也只能是揭露信息,预言一词,并不准确。
后来,就连卡尔询问是谁杀死的普宁都不回答,这让他无比的气愤,一度认为这人只是在故弄玄虚,为自己的孙女找个后路罢了,但听到自己会亲手结束仇敌,卡尔也便没有多说什么。
“对了,您知道我同学菲尔特的笔记在哪里吗?”
老人依旧没有回答,只是微笑,笑容可掬。
“奶奶,我回来了!”安娜推门便进,手中提着大包小包,单独包装的就有二三十袋,“我跑了十多家店才买齐,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你很少出去购物了,可累死我了。”
老人看到安娜回来,慢慢的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也没有说话,就只是慢慢的走向了安娜。
“怎么了奶奶?”安娜一脸疑惑的看着她。
老人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慢慢的抱住了安娜,然后,轻声的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