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上阵

孙贯是个狠决的人，他的地位仅次于皇帝，只要是他想杀的人，就没有一个活下来的。

像他这样的人，即使杀个官儿也就动动嘴皮子的事儿，何况杀一个狱中的人呢？

“方帛，有人来看你。”方帛入狱的第三日，牢兵放了个大牢外的人进来。方帛心里升腾起一线希望：难道是阿姐？

可那人一到跟前儿，方帛眼里瞬间黯淡下来——这个人，她不认识。

“您是？”方帛试探性地问，那人回她：“将军，我是来给您送茶水的。”“这儿又不是没水喝。”“那不一样，您快喝了吧！”这人有些心急，不就是喝个茶，还非要当着他面喝。于是方帛端起茶碗，看似是专心喝茶，实则眼睛一直看着送茶之人，自然那人眼里的计谋被她看得一干二净。待送茶人盯着看她一碗茶水喝完后，才走掉。

那人走了之后，方帛趁着用袖子擦嘴，把东西顺势全吐进袖子里去了，来路不明的东西怎能就这么喝了？

“圣上，黄旗军在南方边界发动战争，边境士兵无一生还，怕是……”

“朕知道了。”早朝上的武官带来了消息，皇帝在前面故作头疼地揉了揉眉心，好半天才不紧不慢地把问题甩给底下的官员，“诸位都有何看法？”

“圣上，”耳朵尖的赵明鸿抢在孙贯之前拱手道，“臣以为，应发兵到边境平定战乱。可朝中多是文官，大多武官不是年老体衰就是在中原或北边征战，这不合适吧？”

皇帝开始感兴趣了，坐直身子问：“难道宰相你有合适的人选？”“要臣说，属那方帛最合适不过了，不知圣上……”

“不知赵宰相何出此言呐？”孙贯踱步走出来，“圣上，那方帛于今日卯时就已暴毙在狱中了……”说到这儿孙贯故意卖了个关子，不说了。

这话一出，满朝文武百官开始小声议论纷纷，这方帛才入狱三日，连个动静儿都没有呢，怎么就死了？

“既然死了，又何来合适一说呢？”孙贯笑得事不关己，赵明鸿心里一惊，也只是双眼惊异地猛地放大，又快速收拾好自己的表情，不慌不忙地与孙贯周旋：“孙大人何时知晓方帛死了呢？如若我没记错的话，您应当未曾踏进大牢半步吧？”

不等搭话，赵明鸿转向皇帝：“圣上，国家安危切不可犹豫啊，让方帛出兵吧！”“可方帛不是死了吗？”皇帝很是疑惑。“不试怎知道方帛是死是活呢？皇上，让方帛带兵吧！”赵明鸿撩开长衫前裾，竟就这样跪了下来，没想到的是，众臣全都紧接着全都跪了下来：“圣上，让方帛带兵吧！”只有孙贯轻蔑地站着，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哎呀，你们这是干什么，快快起来！”皇帝拗不过这些倔驴，只得往殿外摆摆手：“让方帛来朝堂见朕。”

大臣们和皇帝在朝上等了好久，始终不见人影，孙贯还是轻蔑得很。

时间每过去一秒，赵明鸿心里的担忧与紧张就多一分，他的身上渗出了汗，好一会儿他都口干舌燥，不会这方帛真死了吧？

“方帛到——”

就在众臣要失去希望的时候，一个当差的把方帛带来了！皇帝惊呆了，孙贯也惊呆了，所有人都惊呆了。怎么，她没死？赵明鸿这时才从极度紧张之中剥离出来，浮着的一口气终于结结实实地呼出来，心脏再次猛烈地跳动。

带着脚镣哗啦哗啦的响声，方帛在众人注视中昂首挺胸地走上前，像从前一般跪下来，只是这次，她一个字都没有吐露出来。

“方帛，为何缄默？”皇帝问她。“圣上，不是有意缄默，只是不知……”她顿了顿，“只是不知该自称‘我’还是‘臣’。”

不得不说方帛这一问相当聪明，皇帝也有些顾虑了。

“总之，朕要你带兵去往边境平定黄旗战乱，你可愿意？”

“我愿意！”话音刚落，方帛就作出了答复，“但，我要我自己的兵器和盔甲。”掷地有声的语气让每个人都不敢拒绝，“去，把她的兵器和盔甲都给她。”

擦了把脸儿，方帛细心打点好自己，体面地站在镜前，也体面地上战场。“我能带着大军上阵，就能带着大军回朝。”

身着银盔，手握长枪，骑着高头大马立于队伍最前，身后是飘扬的汉国红旗，方帛觉得自己又做回了那个一马当先保家卫国的大将军，她好激动，激动得她要笑起来，激动得她要把长枪握断。

她看见远处飘扬的黄旗，乱哄哄的一拥过来。“好似一群狗在吵吵嚷嚷。”她内心耻笑这些敌人，眼睛却不敢有任何飘忽。近了，近了。“杀！”方帛一声令下，汉人的红与黄旗的黄交织在一起，两军或攻或守，或进或退，人吼，马鸣，黄沙，鲜血，酣畅淋漓，却也惨不忍睹。一轮战争过后，大部分的战士还在顽强地战斗，但也已基本丢掉了自己的兵器，随手捡起身旁或敌或友的弓箭和长剑，再次投身进战斗里。双方将领打得更是不相上下，剑刺，枪捅，偶尔翻身下马，亦或分出心神对抗周围突然袭击的对方士兵，两人的兵器扫过对方的脸，但都躲开了。终于方帛的长枪刺入敌人的胸膛，敌人的剑也顺势脱手掉下，被长枪挑落马下，倒在地上，鲜血黏糊了黄沙。一场混战后，余下的黄旗落荒而逃，方帛叫来一个传令兵要他回首都雁城：“就说从南边办完事回来了。”“什么意思将军？”“意思就是，我们赢了。”

约半日之后，方帛带着剩下一半还多的将士们回到了雁城，皇帝奖赏了所有人，更是多赏了方帛，好吧，这个狗皇帝倒是赏罚分明。“只是方帛，你现在有罪名在身，还是要先回牢里待着。”这皇帝还是没打算放她出来，不过她已经满足了，就这样吧，一个战士的心愿不正是杀敌吗？值了。

不过有件事方帛一直没明白。

“赵大人怎么知道我还活着的？”

“我不知道你还活着，我只知道方将军身经百战却依然全身而退，区区一个孙贯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