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三十 火舞旋风
此刻,西云峰底,纪虹正在练剑,莎丽远远观看。
纪虹跃上空中,外放真气如旋风般旋绕在他的身边,瀑布水流被剑气吸引,离潭而起,顺着真气环绕的方向,在空中形成一条巨大的水龙。
“第十式——”他一声猛喝,旋转拔高到半空,水之龙长啸龙吟,包裹在他身边,阳光下水鳞折霓、华彩漫天。莎丽见此情景,微微点头。突然,纪虹停顿下来,“啪”的一声巨响,水龙向四周散开,水珠四溅,他重重地跌落在地。
“纪虹,你没事吧——”
“我还是没有办法突破第十重!问题到底在哪里呢?”纪虹拾起长剑,正欲重新开始,只见小六飞了过来,“咕咕”叫着。纪虹解下竹筒、倒出纸条,展开念道:“五剑被控,墨尘长虹剑法未成···”
“糟糕!”纪虹看完,将剑一收,转身对莎丽说:“小莎,我必须马上走!”
“可你火舞旋风剑法只练到第九重,仓促下山会让自己没命的!”
“顾不上了,现在再不去,伙伴们都危险了!”纪虹焦急道,转身准备离开。
“不行!你绝不能去!”陌莎已经看完纸条,她虽然也担心伙伴,却没有失去理智,于是坚决拦在纪虹面前,“不突破第十重、你哪也不许去!”
“小莎!蓝儿他们很危险,我必须回去救他们!”
“你是回去送死。你想想伙伴们的牺牲、想想蔚蓝的坚持!”陌莎寸步不让,“纪虹,理智一点。墨尘他还未练成长虹剑法,我们还有时间,你现在需要静心。”
“···”纪虹看着拦在他面前的陌莎,又看看叼着那块布片在半空中盘旋的灵鸽,突然将剑一抛,手重重地砸在石壁上:“可恶!可恶!都是我没用!都是我没用!”肉体击石,竟将岩石砸的石屑纷纷,血也涂在石壁之上,一层一层、殷红沁叠。陌莎任他发泄,等他冷静一些后,上前拉下他血肉模糊的手,用手帕轻轻拭去血迹,她温言道:“纪虹,不要太过责备自己。你现在的任务就是突破火舞旋风第十重。烦躁的时候,心里念着蔚蓝、念着伙伴、也想一想祂,这难道还不够给你坚持下去的勇气吗?”
百草谷。
“恭喜少主!恭喜少主!偷天换日,又制服了六剑,合璧指日可待!”百草谷中,一朝易主。朱无戒纠结魔教人马,将要入驻谷内,却被墨尘拦下。他一见墨尘,立马上前溜须拍马,被墨尘冷冷一瞪,嘿嘿讪笑,闭嘴不敢再废话。
墨尘布置完军务,命魔教所有人在谷外驻扎,正要回谷,朱无戒赶紧禀报:“少主,如今六剑都在您的控制之下,只有纪虹下落不明,是否···”
“众军只要围住十里画廊,纪虹一人,又无功体,插翅难飞。”
“可那纪虹诡计多端,放他一个人在外,怕是会横生事端。”
“无妨。我尚未练成长虹剑法。这几日,只需加派人手正常搜捕纪虹即可。”
“属下明白!”
“你们不用入谷,只要每天派一队人马在谷内巡逻就行。兵马扎营,全部在谷外。”看见朱无戒身后乌泱泱的黑衣兵,墨尘一皱眉,交代道:“搜捕纪虹的事,交给其他人。朱老四,你看好贺达云的妻子,若再有差池、提头来见!”
“是!是···”朱无戒满脸是汗,点头哈腰地送走墨尘。
西云峰。
“火舞旋风!”绕剑盘旋而生的水龙,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气势惊人,阳光斜照在纪虹手中长剑之上,水龙头盘尾绕、声势轰然。陌莎眼睛一亮,几乎以为要成功了,却见水龙又是瞬间溃散,洋洋洒洒的水滴落下,那少年也同样掉落水中。
“纪虹!”
陌莎惊得非同小可,赶紧上前。摔倒的少年,却自己抱剑站了起来。陌莎想去扶他,被他轻摆手制止了。
练至火舞旋风第九层,纪虹却怎么也无法再进一步,这让他焦急非常,近日里连练剑都开始越快越乱。陌莎时时劝慰,但是一天失败数十回,任是再坚强的人也吃不消。
“纪虹,这事急不得!你越急,越容易出乱子。”陌莎劝道,“武道本心道。武道上障碍,也是心中的障碍。跨得过是磨练,堪不破是迷障。当初我的迷障是无法参与七剑合璧,纪虹,这时候、问问自己的心吧。”
“我的障碍?”纪虹下意识按住肚子,“我···我担心大家的安危、担心七剑合璧不能顺利、担心无法突破、担心急于求成却适得其反。还有、担心祂。若是往后,祂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死于另一个父亲手中,祂会不会怨恨?”
“纪虹···”这沉稳的少年难得如此直露地剖白心事,却让陌莎越发心酸。她心里暗暗祈求上天:老天!七剑这一路、纪虹他已经受了太多折磨。这担子太重,求你生点怜悯,帮帮他吧。
骤然从云端跌落、受尽折磨、身份被夺、武功尽废、被迫从头再来、走着一条无比艰难的路,陌莎从未向命运低过头、也从未向任何人生过恳求的心思——这少女一路行来,虽然有过自弃,却实实在在走得是一条昂首向天的不屈之路。但是,看着这个像她的兄长又像她的弟弟的少年,她第一次这么祈求地那冥冥之中的天意。
心事说出来,也许对现状无济于事,但至少也是个发泄途径。纪虹收起长剑,叫了一声陌莎:“小莎,这段时间辛苦你与我对招。但现在我再练剑法已经没什么作用,从现在开始,我不再练剑。但是今后,还得劳烦你帮我护法。”
“没什么,我不辛苦。往日我自己练剑也是这么着过来的,有你与我对招,对我自己也大有裨益。只是你自己,要好好注意自己的身体,千万别勉强…”陌莎说到最后一句,却想起来其他伙伴都落入魔教手中,生死困顿,只等他们来救,一下子安慰排解的话竟说不出来。纪虹心知她的担忧,也只能用言语稍稍安慰。
形势已然危急,但是、最终似乎又卡在天意之上。
许是老天,真的不愿见这人间,全是顺遂喜乐吧。
百草谷。
剑光四射、炎火漫天。长虹剑之神锋奇锐,被墨尘一气使出长虹剑法,其势如灾殃天降,若焚千里。
等墨尘收剑回鞘,一边的烽火使者已经鼓掌上前来道贺。
烽火、战火兄弟是墨骁的护卫队成员,都是用剑高手,平日绝步不出黑虎崖,只随侍在墨骁左右。现在因墨尘要练长虹剑法,墨骁便指了他们来给墨尘陪练,顺便分担墨尘练剑时的外务调度工作。两兄弟到达百草谷、一合计,决定换成两班。白天是烽火在场。
烽火虽然不敢自诩在剑界能敌过长虹剑主,但他一生醉心于剑,对各家剑法都有所了解。此刻见墨尘已有成就,一半恭维一半真心敬服,道少主虽然平常以掌功为先,但在剑道的领悟上,也是天才之选,短短时间,就获得如此进步。
墨尘沉默皱眉,片刻后对烽火道:“烽火使者,这还不够。”
西云峰。
纪虹已经练至火舞旋风第九层。要在平常,看到有如此的进益速度,任谁都要咋舌赞一下少年天才、天资奇纵。
但现在,仍不够。
敌人之势大,与他们何止云泥之别。更何况,现在最可依托的伙伴们,还沦陷虎穴。
可是形势越急,却也越急不得。
近几日,纪虹已经不再和陌莎对手练剑,他更多时候,是抱着长虹剑、坐在崖边。
又是一个无眠夜晚。
无风。冷月、孤崖、少年。
陌莎远远地看着、陪着,却只是静默待在远方,不去打扰。
她也急、也担心。但是她也明白现在不能去打扰纪虹,于是只能在担心到不能自已的时候,练剑来稳定自己。短短时日,这新地方大块的岩石上已经遍是左手剑法的剑痕。
等稳定下来,她就安静站在纪虹身后,守着这七剑唯一的希望。
她知道纪虹已经触摸到一个新的世界的边缘。这道无形阻碍,比任何天堑都难以跨越。但是,境界这种东西,除了纪虹自己去悟、去进入,没有谁能帮助他。
若是天可怜见、可能一步跨越,从此海阔天空。若是上苍不愿成全,也可能像纪虹的父亲一样,苦思五十年,仍是行路九九、半步天涯。
“堪不破是迷障、迷障…”
纪虹闭上眼,进入一个冥思的世界。
这里百类皆在、人事纷纷。亲人、朋友、仇敌,一个个、出现在眼前,又渐渐淡去。无从来去、无觅踪迹。
“莫要自遮眼、自欺欺人!”
心底里,一直有个声音,在向自己倾诉、斥责、引导。这是他的心魔、他的障。
人心多变,越是拥有越是欲壑难填。
得到越多,紧紧掌握愈是渴求更多。
曾经太浅,太过渴望越是害怕失去。
这是人心之贪婪、欲望、恐惧。
终成心之魔障。
我之迷障,是害怕、是畏惧、是患得患失、是未来多变、是人心无期。
但是,娘亲曾跟我说过,人生是一条很长的路,只有越过障碍,才能知道后面的风景,才能知道,未来是什么模样。
若有未来可望,何惧人世艰难?
我不会这么软弱。
“堪不破、是迷障!”
“我终于明白了!”
“火舞旋风的真谛!”
冷月凝视之下,四周岑寂无声。天地似乎都安眠在这静夜里。黑暗的夜色中,一道剑气突然冲霄而起,如长虹贯日,一剑锋寒,荡清满天迷雾。
剑光势若腾龙,如流星曳尾扫过天际,但很快就隐匿锋芒。夜依然安静,四周清风微荡、天际明月晴朗。
心中无我 方能无欲无求 无畏无惧 无怨无悔 方能收发自如 人剑合一 终能无坚不摧
就像娘亲当初和自己说的,人生就是一条路途。就像娘亲对自己的爱,就像父亲对自己的传承,就像伙伴对自己的信任。只要我还在,就有希望。没有什么,能比得过生命的传承。
还有、孩子···
不论往后如何,只要你在、就有希望。终点已至,而我无畏!
堪不破的是迷障,这心障,我终于破了!
“纪虹!”陌莎冲上前来,握住纪虹的手,她激动地看着纪虹,还未说什么,已落下泪来。多日的等待、多日的煎熬、多日的辗转,如今一切皆有回报。她看着眼前的少年,满心均是骄傲:这是七剑之首,他们的七剑之首。
“小莎,别哭。”纪虹安慰道,等陌莎收敛了激动的情绪,他收回手中之剑,这剑虽然是凡铁所铸,远不及长虹剑的威力,而且多日来纪虹借它练火舞旋风,多番折腾之下剑身已遍是白痕,但他毫不在乎,将剑回鞘、朗朗而笑:“该回去救我们的伙伴了。小莎,我们先去救出达夫人。”
前尘已过,我已跨越。接下来、墨尘!
陌莎擦了擦眼睛,看着眼前的姿若晴空朗日的少年,只是信心百倍地回应:“好!”
百草谷。
日落西山,薄暮冥冥。
百草谷内安排的布防已经换成夜岗,演武坪上,墨尘继续练着长虹剑法。值守的已经换成战火。战火沉默寡言,性格孤直直,不如其兄善与人沟通。虽然来当墨尘的陪练,但是如果墨尘不需要他对招,他就一个人站在一边不说话,不会像烽火一样讨巧地找着话头和墨尘讨论。一时之间,除了火把哔啵声响,这演武坪上,只剩长虹剑霍霍破风的声音,动中衬静、竟更显诡异的安静。
“少主今天又练了一天吧?”有巡逻的小兵路过,悄悄向同伴耳语。
“对,白天是烽火使者在这里,晚上换的战火使者,少主可没换。”
“你这白痴!少主只有一个,能换谁去?”
“走吧走吧!你们别瞎讨论,当心又吃一个冤枉掌···少主的黑心煞掌、那可是要命的。”
最后一招施展开来,明明是“长虹贯日”,在剑气急速划过空中时,却是锋芒一变,剑影重重。剑气纵横卷起,地上的竹叶被剑风吸引,纷纷飞旋空中。点在火盘里的熊熊火焰,也如同龙吸水一般,被剑气牵引至空中,无根火焰凌空燃烧,沾上枯竹叶后一片接一片,顿时燃成千万片的火叶子,形如飞星、浮空飘舞。
只是竹叶容易燃尽,不过一息功夫,星火纷纷熄灭、余烬凝而不散,继续维持着竹叶的形状缓缓飘落。
一边的战火使者,虽然还是木头般站在一边,但平时一向半垂的视线此刻却平平直视墨尘,眼睛也亮了起来。
墨尘将长虹剑重重往地上一拄,站在无数飞叶灰烬之中,半晌,他吸了一口气,长啸而出。竹叶灰烬被这声波冲击,纷纷化为齑粉。啸声传至天际,尽显得意。
“恭喜少主!长虹剑法已成!”战火使者还是那副僵尸脸,但是此刻,哪怕随便拉来一个低阶小兵也可以听见他的话语中的恭维夸赞之意。
本来已经换岗去歇息的烽火使者,听到这动静也赶紧起身来看。赶至演武坪,一见这场面,顿时大喜。
“恭喜少主!贺喜少主!学会长虹剑法,七剑合璧指日可待!”
跟在烽火使者身后出来的卫兵齐齐跪倒,齐声恭贺:“恭喜少主!”墨尘微微一笑,不置一词。他既已练成长虹剑法,就可以准备七剑合璧。他令烽火使者二人回黑虎崖复命,顺便请教主来此,准备饮麒麟血。烽火、战火领命离开。
墨辰将长虹剑放回剑架,万事齐备,现在、只剩纪虹。
在黑暗荫蔽的角落。
“墨尘长虹剑法已成,七剑合璧在即!”少女轻轻抚摸着灵鸽的翅膀,忧虑叹道:“小六,快把消息传给纪虹少侠吧···要小心些、避开魔教的鹰隼,拜托了。”
小六乖觉地没有叫唤,只拿头挨了挨顾蔚蓝的手指,而后借着夜色低飞而去。
“我不能干坐等着,要先想办法拿到招魂引的解药和长虹剑!”
百草谷。
寂然长夜,声息渺绝。
这也是墨尘近些日子来难得可以安眠的夜晚。但墨尘从梦中醒来,天还在夜半。冷泠泠的月色从窗外透入,如水牵绵遍地。
百草谷是个极幽静的地方,它的现任主人本就是个避世的隐士。
墨辰刚入百草谷时,就觉得这里的氛围隐约熟悉。只是那时他满心算计,根本分不出心思来在意这隐隐的熟悉感。
而今、午夜梦回,四周岑寂。这恍若隔世的熟悉感,却无端鲜明起来,让他再也无法入睡。
像什么地方?像…千梨园——
记忆里,春开繁花、千枝万枝、无瑕如雪的无边梨海,和这里的松涛、竹浪、岩风无端对接起来。
一样的清幽阕静、怪不得,会梦到母亲。也无怪,自己会下意识不让魔教其他人驻扎谷内,母亲、向来厌恶着江湖的血气。
已经多久没梦到母亲了?久到,记忆里的面容都渐渐模糊了。
并不是一个好梦。
梦里的娘亲,对他好生失望,只是看着他,目光悲怜而无奈,摇头叹息:“尘儿,你怎么把人生过成这个样子?”
难道有什么不对吗?
他看着梦里的母亲、那传承给他、和他一样的黑色眼眸、很想开口问。
是了、母亲一向善良,从不喜欢这江湖里的争名夺利、权谋杀伐。
她本来就不喜欢父亲野心太大。
然后,母亲、也是死在这名利争端带来的阴谋之下。
墨辰记得自己小的时候,曾是恨过父亲的。母亲的离开修补了这段父子关系里的无形裂缝,却也带来一层隔阂。
可是,看着母亲失望的眼神,他却忍不住想为自己辩解:这样的人生,不是很好吗?
男儿就该志在顶峰,手掌天下王权,创立千秋霸业,这有什么不对吗?
母亲那时、很难过?
最后,他只看见那个似母亲的影子,悲伤地离开,背影渐渐虚化,成为一道轻烟。
这是你的人生啊,尘儿。
我的、人生?我的人生不该是这样吗?
墨尘怔怔地看着虚空中的一点,好像在诘问一个隐身的神灵、一个母亲的虚影。
不计代价、打破一切障碍去夺自己想要的,这样不对吗?不管是人、是物、是身份地位、是王途霸道、是喜欢的人,有拦在面前的障碍、就该不择手段除去,只要得到自己想要的,不就好了吗?
他喃喃自语着,目色中遍是冷锐而坚硬的冰凌,早已没有一丝暖色。
我不觉得!有何错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