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地下四层的禁闭室,安静得像是一座坟墓。
当厚重的合金门再次滑开时,沈砚正闭着眼睛坐在椅子上。他没有像普通囚犯那样焦躁不安,也没有试图寻找逃跑的缝隙。他甚至连姿势都没有变一下,仿佛这十个小时的绝对黑暗与死寂,对他而言只是一场短暂的冥想。
“看来,外面的动静你都听到了。”顾卿似走到他对面,拉开椅子坐下。她的声音在空旷的禁闭室里回荡,带着金属般的冷硬质感。
沈砚缓缓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虚弱但依旧傲慢的弧度:“中央广场的‘公开处刑’?顾小姐的手段很老套,但很有效。用恐惧和恩威并施来驯服一群野兽,这是旧时代独裁者最爱用的把戏。”
“纠正一下。”顾卿似双手交叉,撑在下巴上,目光如刀,“这不是独裁,这是‘契约’。我给他们生存的底线,他们给我维持秩序的服从。至于你口中所谓的‘野兽’,他们现在正在阳光下排队领取干净的水和食物,而不是像你期望的那样,在下水道里为了半块发霉的面包互相撕咬。”
沈砚脸上的笑意微微收敛了一些。他看着顾卿似,眼神里多了一丝审视:“你很聪明,顾卿似。你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掌权者都要清醒。但清醒的人,往往最容易被现实逼疯。你以为你建立的是城?不,你只是在一片流沙上建了一座沙堡。只要一场风暴,或者一次内部的崩塌,它就会化为乌有。”
“所以,我需要你来帮我加固这座沙堡。”顾卿似没有反驳,反而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
沈砚挑了挑眉:“哦?你终于决定要启用我的‘新人类计划’了?”
“不。”顾卿似摇了摇头,目光直视着他的眼睛,“我要你用你的技术,帮我建立一套‘基因健康筛查系统’。”
沈砚愣住了。
“你要用‘黎明计划’的底层数据,去筛查安全区里那些幸存者的基因缺陷?”他的语气里充满了不可置信,“你在浪费一项足以改变人类进化史的伟大技术!你用它来干什么?给那些随时会死在辐射病和感染里的凡人看病?!”
“对。”顾卿似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我要用它来筛查出那些携带致命隐性基因、或者对当前环境极度不适应的人。然后,用安全区现有的医疗资源,对他们进行靶向治疗和基因修补。”
“你疯了!”沈砚猛地站了起来,手铐撞击在金属桌面上,发出刺耳的声响。他的眼中闪烁着狂热与愤怒交织的光芒,“基因修补只能维持他们短暂的苟延残喘!他们依然是残次品!你为什么不直接把他们淘汰掉,把资源留给那些有潜力进化的个体?!”
“因为他们是人。”顾卿似看着他,眼神中没有一丝波澜,“沈砚,你把自己当成了神,所以你眼里只有‘完美’和‘残次’。但我不是神,我是这座城的城主。在我眼里,没有完美的工具,只有需要被治愈的同类。”
她站起身,走到沈砚面前,微微倾身:
“我给你提供安全区所有的医疗设备和算力。你要做的,不是造神,而是救人。如果你能做到,安全区会有你的一席之地。如果你做不到,或者敢在系统里动什么手脚……”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如恶魔的低语:“我会让你亲眼看着,你口中那些‘残次品’,是如何一步步建立起你梦寐以求的乌托邦的。而你,只能作为一个无能的旁观者,烂在这个铁笼子里。”
沈砚死死地盯着顾卿似。
他试图从她脸上找到一丝伪善、一丝动摇,或者一丝被现实逼迫的无奈。但他什么也没找到。
她的眼神清澈而冰冷,像是一面镜子,照出了他内心深处最隐秘的疯狂与偏执。
良久,沈砚颓然地坐回椅子上。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狂热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科学家的、极致的冷静。
“把系统终端给我。”他声音沙哑地说,“我要看底层数据。”
顾卿似微微一笑。
她转过身,对着门外的凌打了个手势。
凌走上前,将一个加密的平板电脑放在了沈砚面前。
沈砚的手指触碰到屏幕的那一刻,他仿佛重新找回了自己的灵魂。他的指尖在屏幕上飞速滑动,一行行复杂的代码和基因图谱在他的操作下重新排列组合。
“你确实是个天才。”顾卿似看着他的操作,轻声说道,“可惜,你的天才用错了地方。”
“天才没有对错。”沈砚头也不抬地回答,目光死死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流,“只有方向。”
“那就让我看看,你的方向,能不能走到我想要的终点。”
顾卿似转身,走出了禁闭室。
合金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将沈砚和那些闪烁的数据流重新封锁在黑暗之中。
凌跟在她身后,低声问道:“你相信他?”
“我不相信任何人。”顾卿似走向电梯,目光直视前方,“但我相信利益。他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向我证明他的价值。只要他还在追求他所谓的‘完美’,他就会不自觉地按照我的规则去构建那个筛查系统。”
电梯门打开,两人走了进去。
“不过……”顾卿似按下了前往顶层的按钮,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我也给他留了一个小小的‘惊喜’。”
“什么惊喜?”
“在那个筛查系统的底层代码里,我加了一个‘后门’。”顾卿似看着电梯门上倒映出的自己的脸,轻声说道,“只要他敢在系统里植入任何‘诱导素’的变种,或者试图筛选出所谓的‘新人类’,这个后门就会立刻触发,把他的所有操作记录,实时广播到安全区的每一个大屏幕上。”
凌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赞叹。
“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赢。”
“在这场游戏里,”顾卿似微微一笑,“只有我能制定规则。”
电梯到达了顶层。
门打开的瞬间,刺眼的阳光涌了进来。
顾卿似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下方那座正在苏醒的城市。
而在她的视线尽头,A城边缘的荒野上,一阵狂风卷过废墟,扬起漫天的沙尘。
沙尘之中,几个穿着破旧防护服的身影,正拖着沉重的步伐,朝着A城的方向缓缓走来。
他们的胸口,都佩戴着一个生锈的、却依旧清晰可见的标志——
那是一个被撕裂的“黎明”。
顾卿似看着那些身影,眼神微微一凝。
“看来,”她轻声喃喃,“真正的客人,终于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