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沉沉，星星降落。郁嘉耐带着队友三人在梧桐街四条巷一间民房中休整。

“还有两天，你们两个躲好。不要放下你们的武器！不到最后一刻不要放弃生命。”郁嘉耐严肃道。

“哪怕失去什么。”Kerr补充道，这话好像有点别的意味。

静寂的夜空中传来几声炮响，紧接着几发炮弹在城门处炸开，火光冲天，砂石腾空而起，被炮弹击中的士兵发出凄厉的惨嚎。黑暗中数不清的桑国步兵蜂拥而来，他们呐喊着从破败的城墙缺口爬进来，几十个夏国伤兵做着最后的殊死抵抗。

在炮火中忽明忽暗的防御工事中，冲出了二十几个残缺的黑影，他们浑身缠满污垢不堪的绷带，有的没有手臂，有的没有腿拄着木棍，胸前绑着仅存的手榴弹，如同一群厉鬼冲入了桑国军的人群中。巨大的爆炸声接连响起，血红的火光中，碎肉和残肢夹杂着砂石漫天飞舞。

桑国军指挥官下达的命令是扫荡整座江宁城，并且杀光俘虏。即使放下武器投降的夏国士兵，也会被一群群押到江边，集体扫射。换上便装躲到江宁安全区的夏国士兵也未能幸免于难，桑国军像一把细密的梳子仔细地梳理整个江宁城，凡是留着平头手里有茧的男子都被拉走，成千上万的夏国男子被集体活埋、集体射杀、集体焚烧。梅花江被染成红色，无数具尸体沉沉浮浮，还有被烧化的残肢，烧焦的头部随着江流不知飘向何方。

十二月十三日，郁嘉耐带着他们三个游走在江宁城的大街小巷，没有一处是安全的。他们看到一队队投降的夏国士兵被铅丝捆绑，被押到江北，一排一排地集体射杀。也有三五个不肯投降的夏国士兵，耗尽弹药被乱刀砍戮，死状凄惨。

昔日的繁华市区，已成人间地狱。燃烧的房屋，女人凄厉的尖叫与哀嚎，孩童无助的啼哭，交织成恐怖的背景音。郁嘉耐手持一柄幽黑冰寒的匕首，如鬼魅般在枪林弹雨中穿梭，精准地收割着落单敌兵的生命。Kerr则撑开他半径三米的隐身范围，护着何澜与景晗这两个新人艰难跟随。“枪用来防身，”他说，“开路的活儿，交给队长。”

清塘街。

这里已经看不出原先的样子了，除了坑坑洼洼的弹坑，到处都是燃烧的房屋，一路是干涸的鲜血、血肉模糊的尸体触目惊心，何澜在坍塌的老赵客栈看到了一件残缺的深蓝色旗袍。澡堂门口的防空洞被炸药轰塌了，不远处是二十几具焦黑的尸体，更多的平民被活埋其中。

桑国士兵越来越多，郁嘉耐不再跟他们对抗，因为许多房屋被烧，连躲藏的地方也找不到了。

笛国租界，这里的建筑完好，但是有上百个桑国士兵在搜寻躲藏在教堂里夏国军人，他们宁可杀错也不放过一个，反抗叫屈的夏国男子被机枪直接打死。

“白晓舟？”何澜惊到。

白晓舟双手被反绑，他梗着脖子歇斯底里地嘶吼：“沙耶！你个表子！你个狗日的东西！你存心害死我们的啊！你个……你个不得好死的……”

砰！

一声枪响，白晓舟倒下了，不甘和仇恨定格在他瞪大的眼睛里。

不远处，身穿和服的沙耶正低头啜泣。一名桑国军小队长“彬彬有礼”地安慰着她，她回应的，竟是流利的桑国语！

“那个女人涉嫌谋杀我国国民，必须接受调查。”小队长宣称。

伊娃娜被两名士兵粗暴拖拽着，原本精致的白色蕾丝洋装已污秽不堪。“我是密国人！你们无权这样！我要去大使馆！”她徒劳地挣扎。试图上前理论的罗伯特牧师，换来一阵拳脚与污言秽语的羞辱。

“走。”郁嘉耐轻声说道。

几人悄悄退走，Kerr的隐身技能有时限的，他们必须在越来越密集的敌军缝隙中艰难穿行。若是遇到三五个落单作恶的小股敌兵，郁嘉耐会快速把他们解决。

情况并没有任何好转。

好几万难民们躲到江宁城的安全区避难，但食物紧缺。因为越到最后越危险，人越多的地方状况越多，难以预科。郁嘉耐带着他们开始往一些偏僻的街角躲藏，他们的食物所剩无几，Kerr多次抱怨当初不该给伊娃娜她们提供食物。

还有一天。

一个不眠的夜，充满血腥和杀戮。江宁城没有一处是安全的。小队四人分三班守夜。何澜与景晗值上半夜，然后叫醒郁嘉耐，凌晨则由Kerr负责。

“醒醒！醒醒！”何澜睁开眼，入睡后她紧皱着眉头，噩梦里血流成河，她梦见自己并没有离开教堂，被桑国士兵抓住......

“我......”

“嘘！”景晗以眼神制止她。

郁嘉耐和Kerr早已惊醒，持械紧贴墙壁，全身肌肉紧绷。

有三个受伤的夏国士兵跌跌撞撞地朝他们的方向走来，“等等！”其中一个左腿上缠着绷带的士兵端起枪。

郁嘉耐这次没有下死手，只是夺取了他们的武器，两把没有子弹的枪支和一把大砍刀。

“后头有人吗？”郁嘉耐问。

“有。”三个伤兵勉力站着。

“有多少？”

“有二三十个，放下武器投降的都被机枪打死了。不能投降！不能投降！”那个断腿的士兵有点崩溃。

“还能开枪吗？”郁嘉耐微微皱了下眉。

“能！”

“把枪给他们，我们走。”郁嘉耐说道，Kerr防备地环顾着四周，慢慢退出这间瓦房。

十二月十四日，这次生存任务的最后一天。

江宁城犹如一座人间炼狱，桑国军没有人性，对夏国妇女施以难以言表的暴行，之后又以各种极端残忍的方式虐杀。有的用刺刀把人捅穿，有的用浸满汽油的棉花塞入那个地方把人活活烧死，种种酷刑和杀戮的方式难以用语言描述，他们将夏国人当作肆意宰杀的猪，用各种惨无人道的方式屠杀。他们一刻不停地杀人，几百，几千，几万，为了节省子弹，他们用刺刀砍杀，没有进入难民区的居民几乎无一幸免。

“这样的日子还会持续多久？”何澜克制住自己的眼泪，她已经可以跟着队长后面面不改色地补刀。

“三个月。江宁有几十万人。”郁嘉耐的声音冰冷，“想办法出城。”

零星被俘的不降士兵，被浇上煤油点燃，成了哀嚎奔跑的火人，直至抽搐死去。一旁的桑国士兵谈笑风生，习以为常。就连未反抗的平民，也被押到江边，排成行列，依次斩首。前排的尸体被后排抛入江中，然后后排的平民自己走上刑场。

倒数十分钟。

灰暗的空中出现了一个计时器，按照标准的时分秒，上面不停地减少数字。

他们在小梧村一个桥洞底下，Kerr的额头冒着冷汗发动异能，何澜受了重伤，她被炸掉了双腿，已经做过简单止血。郁嘉耐的左臂血肉迷糊，她忍着剧痛，那双灰眸压抑着痛苦和狠厉。景晗的腰腹多了一个弹孔，鲜血汩汩地冒出来。

上一波他们和几十个村民被一队桑国军包围，她趴在地上愣楞地看着郁嘉耐在耀眼的火光和密集的枪弹声中将那一队桑国军灭杀。还有几个幸存的村民也跟着挤在这个桥洞里，他们压抑着哭声，Kerr拿出他的医疗包给其中一个中年男子。

“谢谢！谢谢！”男子是个大夫，人称董大夫。他的妻女已死于炮火，只剩一个五岁儿子，小臂断了。这位父亲一直死死捂着孩子的嘴，不让哭声泄露。

“哪一天我也能像她那么强大。”何澜心想，失血过多导致她浑身冰冷，她好累。

“还有五分钟。何澜，坚持住！只要活着回去，什么伤都能治好。别睡，看着我！”郁嘉耐在她耳边不停低语。

“何澜，别睡……”景晗将仅存的一小口水，小心翼翼喂入她口中。

还有两分钟。

郁嘉耐突然站起来，背包都已经丢下，Kerr背起何澜，景晗捂着伤口站起来。

“走！”郁嘉耐果断道。

可能是因为那一队桑国士兵没有回去，又来了六十几个装备精良的桑国军，两挺重机枪组成交叉火力网扫射着被汇集在村口的村民。村民居住的房屋被浇上煤油，烟尘滚滚，偶尔有浑身焦黑的人挣扎爬出，举手求饶，迎接他们的却是更密集的扫射。

一颗手榴弹在石桥上爆炸。碎石如雨砸落，董大夫和他的儿子瞬间被淹没。

“呜呜呜......”有人崩溃哭出声。

何澜趴在Kerr背上，撑开沉重的眼皮，最后出现在视线里的是不断砸落的碎石和河里溅起的水花。

而此时，半空中的计时器，数字终于从“1”，跳成了“0”。

城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