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医院,若不是助理指出床位躺着的是张女士,星河这个做亲儿子的,恐怕都认不出来。
睡着的脸同醒的时候往往有很大的分别,况且张女士的面孔早变了形,两只眼角爆裂,缝过针,拙劣的针脚骤眼看似蜈蚣,又像条拉链,有点滑稽兼恐怖的味道,头壳上缠满白纱布,双目紧闭,她正昏睡,没有反应,但是却咬着牙、咧着齿,充满恨意,像不知要置谁于死地。
星河心头一阵荒凉,别转面孔。
助理先凑近,俯到张女士耳边说:“张女士,星河来了。”
张女士停一停神,痛苦地眨动眼睛,做这样的小动作都要用足全力,可见她伤势不轻。
星河并没有马上走近,而是愣愣站在原地观察,她俨然苍老许多,鬓边有新长出来的白发,一支干瘦的手臂因为吊着点滴,露在被子外面。
助理悄悄退出病房,将空间留给母子。
护士巡房经过,看到一个样貌与装扮都与普通公众病房不符的青年男子立在角侧,不禁多看两眼,星河不禁低垂下面孔,坐到张女士床边。
亏得助理心眼清明,走到护士跟前替星河解围,“护士小姐,张女士下午要转去楼上病房,现在想提前办理手续。”
护士小姐见有工作,也不好多驻足观察,淡淡回道:“随我来。”
张女士先开口,她嘶哑的声音问:“小唐叫你来?”
星河点点头。
她不记得昏迷时候叫过儿子名字。
看到儿子,她似乎得到满足,竭力想挤出一个笑容,但不知怎地,泪水灌满眼眶,不受控制,溢泻而出,连她自己都吃惊,想伸手去揩,但手也收了伤,扎得似粽子,不能完成任务。
星河这才上前按住她的手,“你很快会好的。”
张女士点点头。
“以后恋爱,带眼识人,不要先露了富。”
张女士听了这句话,苦涩一笑,她何尝不知道自己已是半老徐娘,哪会有人真心爱她,无不都是冲着“钱”字而已。
星河又开口说:“痊愈以后,我会托宋经理安排你去韩国最好的整形医院,请最好的医生帮你复原。”
再好的整形医院,再妙手的整形医师也难帮她回春。张女士眼中的神色渐渐褪去,她像是想起了前尘往事,但逝去的永远逝去了。
她试图同星河解释:“他拿你的名字……”
“公司有法务部,自会有人找他算账。”
张女士怔怔的不出声。
那一夜,她同朋友自外面宵夜回家,停好车子。
阴黑的角落里窜出一个人影,吓她一跳,镇定下来,才发现是她前男友。才几天不见,他穿一件旧式T恤,模样比他实际年纪老了五六岁,从前规整油亮的头发,也凌乱不堪,眼神空洞,嘴角龟裂。
“慧玲,让我回到你身边好不好?”
张女士身体自然后退两步,面色却十分鄙夷,当初自己怎么会看上这样一个人,斩钉截铁道:“不可能。”扭头就走。
就是这样惹的祸,那男恼羞成怒,一把抓住张女士的头发,她挨了毒打。
幸亏保安在监控室看到凶手施暴,急忙来救,物业经理频频道歉:“我们看他是张女士熟人,才放他进来。”
呵,熟人。
易星河招来助理,询问了之后的住院安排,张女士看在眼里,说她今日所受尽是咎由自取,也不为过,可她这次,是为了保护儿子,但她往日所作所为,又何尝不是对儿子的伤害。
非要这时,张女士心中觉悟,喉咙重浊的挣扎数声,对星河说:“生日快乐……儿子……”
易星河微微颔首,转身轻轻同助理嘱咐几句。
看看手表,已近中午,“我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