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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莞来的证人

《陆飞传奇》3

去东莞的火车是夜里十一点的。小节买了张硬卧,中铺,上车的时候车厢里已经熄了灯,只有过道的小夜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铺位上,照出对面铺位一个大爷光着的脚丫子。她爬上中铺,把背包当枕头,蜷着身子躺下。火车哐当哐当地响,铁轨接缝处有节奏的撞击声从身下传上来,一下一下,像有人用手指头有规律地敲她的脊背。

她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刘文礼。这个人她从来没见过,可从那些发黄的表格和那张歪歪扭扭的纸条上,她觉得自己已经认识他了。一个村里的会计,发现上头的人在套钱,不肯做假账,被排挤走了。走之前偷偷把证据藏在墙缝里,连个名字都没留全,就写了一个“刘”字。他大概也没指望这些纸能重见天日,可他还是藏了。就像一个人在黑夜里点了一根火柴,明知风一吹就灭,可他还是点了。

小节翻了个身,把脸贴在背包上。背包侧兜里装着那支深蓝色的钢笔,硌着她的脸颊,凉凉的。她伸手摸了摸,忽然想起Dagamar。那个德国姑娘此刻大概正在柏林的书桌前写她的书,写到小节的时候,会怎么写呢?她想着想着,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火车到东莞是第二天傍晚。小节出了站,按照纪委给的地址,打了个车去长安镇。司机是个话痨,一路上跟她讲东莞的工厂、房租、外地人多、本地人多有钱,小节嗯嗯啊啊地应着,眼睛看着窗外。东莞的街景跟八里河完全是两个世界,路宽楼高,霓虹灯一层叠一层,满街的工厂招牌和招工广告,空气里飘着一股说不清的工业气味。她忽然有点恍惚,觉得自己像一根被拔起来的草,离开了泥地,飘在半空中。

出租车在一个工业区旁边的小巷子口停下来。小节下了车,往里走了百十米,在一排铁皮房中间找到了那个家具厂。厂子不大,门口堆着木料和半成品,电锯声从里面传出来,刺耳得很。她跟门卫说了来意,门卫打了个电话,过了一会儿,一个瘦小的中年男人从车间里走出来。

他大概五十岁左右,个子不高,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蓝工装,袖口卷着,露出细瘦的胳膊。脸上皱纹很深,头发花白,可一双眼睛还算亮,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打量。

“你是倪站长?”他的口音里还带着浓重的皖北腔,东莞话的尾子还没沾上。

“刘叔,我是倪小节。”小节伸出手。

刘文礼犹豫了一下,在裤子上蹭了蹭手,才握上来。他的手很粗糙,掌心里全是硬茧,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灰,是常年搬货留下的。

“走,去我宿舍坐坐。”他领着小节穿过车间旁边的一条窄巷,上了一栋铁皮搭的简易宿舍楼。楼道里堆满了杂物,锅碗瓢盆、纸箱子、旧鞋架,挤得只容一个人侧身过。他的宿舍很小,一张上下铺,一张折叠桌,两把塑料凳子,墙上贴着一张旧年画,是抱着金鱼的胖娃娃,已经褪色发黄了。

他给小节倒了一杯水,自己在对面坐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不停地搓。

“刘叔,我这次来,是为了王庄的事。”小节开门见山,“你当年藏的那些材料,找到了。”

刘文礼的身体明显震了一下。他抬起头,盯着小节看了好几秒,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吴麻子已经被抓了。”小节说,“县纪委在查他的案子。你当年的那些表格,是重要的证据。我来接你回去,做个证人。”

刘文礼低下头,沉默了很长时间。宿舍外面,电锯声停了,换成了砂纸打磨的沙沙声,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挠墙。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低。

“我藏那些东西的时候,想过可能会有今天。可我没敢指望。”他抬起头,眼圈有点红,“倪站长,你不知道,那些年我心里憋得慌。王庄的退耕还林款,我去乡里要了三次,吴麻子拍着桌子骂我,说我不识抬举。后来村支书找我谈话,让我在账上签个字,把账平了。我没签。第二天我就被撤了,换了个听话的上。我在家待了半年,没脸见村里人,后来就出来了。”

“你走的时候,把那些表格藏哪了?”

“水渠闸口的墙缝里。”刘文礼说,“那天晚上我拿着锤子和水泥,趁着没人,把墙凿开,把东西塞进去,又抹上了。我想着,哪天要是有人查,这就是铁证。要是没人查,那就烂在墙里吧。反正我尽力了。”

小节听着,鼻子有点酸。她从背包里拿出那支深蓝色的钢笔,放在桌上,又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把那天在墙缝里发现的表格内容一五一十地念给他听。刘文礼听着听着,眼泪就下来了,他伸手抹了一把,又抹了一把,最后干脆不抹了,让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

“那五户人家,我到现在都记得。”他说,“老李、赵大柱、刘小孬……都是老实人。他们的身份证号是我亲手抄的,可他们本人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名字被拿去套了钱。我对不起他们。”

“刘叔,你没什么对不起他们的。”小节把笔记本合上,“你做了你该做的。现在回去作证,是把这件事了结。你愿意吗?”

刘文礼抬起头,看着墙上那张褪色的年画,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部旧手机和一张身份证。他把两样东西塞进裤兜里,转头对小节说:“走。我跟你回去。”

小节站起来,握住他的手。那只粗粝的、布满老茧的手,在她掌心里微微发着抖,可握得很紧。

回程的火车上,刘文礼话不多。他靠着车窗坐着,眼睛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和村庄,嘴唇抿成一条线。小节坐在他对面,也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递给他一瓶水,或者剥个橘子分他一半。火车过了长江,窗外的景色渐渐从南方的青山绿水变成了皖北平原的辽阔田畴,刘文礼的身体慢慢松下来了,肩膀不再绷着,眼神也柔和了些。

“快到了。”他说,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近乡情怯,大概就是这样。

火车到站的时候是清晨。天刚蒙蒙亮,空气里带着皖北特有的干爽和泥土味。小节带着刘文礼出了站,一眼就看见了陆易扬。他靠在车门上,手里提着两杯豆浆和一兜子包子,看见他们出来了,迎上去。

“刘叔,这是陆易扬。”小节介绍道。

刘文礼打量着陆易扬,点了点头,接过他递来的豆浆,喝了一口,忽然说:“这豆浆,有八里河的味道。”

陆易扬笑了:“我在镇上那家老店买的,开了二十年了。”

车往八里河开。刘文礼坐在后座,看着窗外越来越熟悉的景色,身体微微前倾,鼻子几乎贴在了车窗玻璃上。路过王庄的时候,他忽然说:“停一下。”

陆易扬靠边停了车。刘文礼下了车,站在路边,远远地望着那截矮墙。清晨的田野很安静,玉米叶子上挂着露水,在初升的太阳底下亮晶晶的。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上了车,说:“走吧。”

小节从后视镜里看见他抬手擦了一下眼角,可没再说什么。

到了乡里,纪委的人已经在等着了。刘文礼被领进去做笔录,小节和陆易扬在外面等。太阳越升越高,把乡政府院子里的水泥地晒得发白。小节靠在墙上,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可心里却满满当当的。

“你睡一会儿吧。”陆易扬说,“昨晚肯定没睡好。”

“不困。”小节说,可话刚说完,就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陆易扬笑了,把她往自己这边拉了拉。小节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阳光透过梧桐树的叶子洒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蝉在树上叫着,声音一波接一波,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喊出来。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纪委的门开了。刘文礼走出来,脸上的表情跟刚来的时候不太一样了。他走到小节面前,忽然深深鞠了一躬。

“倪站长,谢谢你。”

小节赶紧扶住他:“刘叔,你别这样。”

“我谢你,不是因为你帮我。”刘文礼直起身,看着她的眼睛,“我谢你,是因为你让我知道,我当年没白藏那些东西。这世上,还是有人认理的。”

小节愣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陆易扬在旁边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那天中午,小节请刘文礼在乡里的小饭馆吃了一顿饭。三个菜,一个西红柿炒蛋,一个青椒肉丝,一个红烧鲫鱼——鲫鱼是八里河里现捞的,鲜得很。刘文礼吃了三碗米饭,吃得直打嗝,放下筷子说:“这鱼,比东莞的鲜。”

小节笑了,给他又盛了一碗汤。窗外,八里河的流水声隐隐传来,阳光透过饭馆的塑料门帘照进来,照在三个人的脸上,暖洋洋的。

她想,有些事,总算有了个交代。可她也知道,这还不是终点。八里河的水还在流,前面还有很远的路要走。但至少,那截埋了二十年的矮墙,终于被推倒了。墙倒了,光就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