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尘在每个短短的一周跟廖彧同桌的日子,就格外欢喜。
而那样欢乐的时光真是太短暂了,所以听到电视剧里《几度夕阳红》的主题曲一句“时光留不住,春去已无综”,殊尘还是忍不住怔怔落下泪来。
廖彧笑话她:这孩子也是实心的傻孩子,不同桌又不是不在一起,天天这样腻歪,岂不是惨过结婚了。
殊尘不以为忤:我跟你妈妈说好下周末跟你一起进城,学做鱼香肉丝呢。
廖彧也笑出来:你这是真的要当我廖家的媳妇啊?
殊尘认真说:毕业还不行呢吧,我听人说两个人年龄要加起来到50岁才可以结婚的….是不是啊?
廖彧羞她:你听谁说啊…..
殊尘确实常去廖彧在护城河边那座落在南河沿儿某四合院的家,却一次廖彧的爸爸也没见过。
有上次廖彧凶她的经历,毫无心机如殊尘也懂得,不是所有的事情都可以问的。
人家不说,再亲近的人,也不要追问。很多时候,问出来的答案,可能还不如不知道。
廖彧住校,有时候念着殊尘,周末也不回家,这两天,殊尘妈妈就让廖彧在家吃饭,跟殊尘一起温书,照顾他俩一日三餐。
周六,殊尘手忙脚乱,捧出的鱼香肉丝,居然得到廖妈妈真传,这时候,廖彧突然泪盈于睫。
殊尘笑嘻嘻地说:“你哭什么啊,是不是我的菜的味道让你想起你妈妈了,那明天周日我陪你回家看看你妈妈,晚上再回来好了。”
“这个菜,其实是我爸最爱吃的。”哦,终于说了,殊尘凝神认真听:“他的精神,跟我们不太一样”廖彧指指自己头,“他住在一个特殊的医院”。“他…..””殊尘电光石火间明白,廖彧爸爸精神有问题,在精神病医院住着。
殊尘不开口,她傻在那里。
“我妈非常心疼我爸,总是想接他回来,但是医院不准……”
殊尘眼里的问题是:“这是为什么呢,叔叔为什么?”
廖彧眼神阴郁,殊尘有点儿害怕,说:“对不起,你不让问,我就不问好了,你这样子好吓人,我们吃饭,接着吃饭啊。”
“*****,我爸是大学的教授,红卫兵日日夜夜逼着我爸交代罪行,写材料,我爸呢,他研究历史,写过很多论述著作,但是哪里会写交代,而且他们让他交代他是德国纳粹余孽,原因是他写过一篇关于纳粹的研究报告,我们听说的关于文革的所有刑罚,我爸都受过,我妈说”廖彧已经开始饮泣“反手铐着他三天三夜,直到他发烧昏厥,才把手铐拿下来”
“再后来,他们看我爸也实在没什么可写的,就把他关到劳改牛棚里,我爸有空就教那些看他的小孩子认字,牛棚的日子,反而平静下来,看着我爸日子开始过得安稳下来,揭发检举我爸的那个人,就想给我爸饭里下毒害死我爸,也是我爸心肠好,命不该绝,我爸那天把给他派发的饭,先照例分给一只流浪猫先吃,那只小猫每日到饭点儿都来我爸的牛棚来蹭饭,这次,这只小猫还没走出屋子,身子一歪,就倒地死了,我爸当时就吓疯了。”
“然后他们就把我爸关到半监狱半医院的地方,反复折磨他,试探他是不是装疯,甚至,喂他吃粪便…….”廖彧越说声音越低,直到泣不成声。
那个刹那,殊尘突然忍不住紧紧抱住这个看似坚强的男孩子,一叠声说“彧哥哥,彧哥哥,你有我在,你有我在。”而廖彧好似这么多年,压制的情感终于得到释放,靠着殊尘痛哭流涕,那么安全,那么舒服,良久,他才抬头,不好意思看看殊尘妈妈,讪讪说:“我鼻涕眼泪弄你一身,以后都让你笑话。阿姨,我….对不起,我失礼了。”
殊尘妈妈并没有责怪这两个看似有些放肆的孩子,反倒是忍不住也跟着恻然,是啊,文革的时候,自己也被逼着做很多不得已而为之的事情,比如最惨烈的一次,她和冷佛妈妈一起,给一个做半月板手术的病人实行针灸麻醉,针麻这个东西,有人是可以的,但是有人是不灵的,偏巧针麻在这个病人这里,麻醉就没有起作用,这病人居然从头到尾举着红宝书大声叫着背诵***语录,直到疼得昏死过去……医者仁心,殊尘妈妈和冷佛妈妈每每都为此辗转难寐,愧疚无比。
这以后,殊尘更对廖彧上心,廖彧对殊尘固然好,但是殊尘对廖彧除了之前的崇拜啊,欣赏啊,现在还有那种说不出的心疼。
只有顺和总是酸溜溜说她俩:“你们一个廖彧,一个一镝,都把我撇在一边不跟我玩儿,真不是好人,人家远远来这么远的学校投奔你们,也不理人….”
庄跟顺和、廖彧还有殊尘,凑在一起,意见不统一,几乎吵起来:
顺和说:“我们凑钱买蛋糕。”
殊尘说:“不不不,到我家,我妈最开明,我们自己做饭吃。”
“我看这样,我们凑钱买个东西给她。”廖彧说
“东西我单独送,我们怎么才能给她一个惊喜?”庄抢着说
商量来商量去,也没有好的创意。
原来马上就到十月九日,冷佛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