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路颠簸以后,随着强光从箱子口照入,我真是费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能睁开眼睛。
现在,呈现在我眼前的,是一片繁华的世界,沙滩包围的一座城,组成了标志的六角形,就像海星一样。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这里叫做身宗,这也是我最后几天能看见有色彩的世界。
棕榈制成的绳索在我手上捆成特殊的结,而一条绳子环环相连又同时束缚住了不同的猫,我只是走在最后面的那一个,在我前面的,都是我不认识的猫们,有老的,年轻的,年幼的,残疾的还有半死不活的。不过,粗布短衫的着装暴露了我们之间的共同点。而负责押送的的猫,总都是穿的华丽鲜艳,有的还戴有精致无比的头饰,连走路的姿势,都透露出一股骨子里的高贵,他们甚至都不愿自己牵着绳头,怕脏了自己的手。
可这绳子却把我引向了身宗最高贵的地方--宗宫。
我们在墨大人的地牢下度过了一夜,虽不知是哪位墨大人,但我在那一夜结识了我一生中第一个朋友。
我看着地牢铁窗撒进来的月光,不知自己被卖到了哪里,想想最差的结果无非就是再去一个像爸爸一样残暴嗜酒的家里,干一辈子重体力活儿。最后像码头的装卸工一样,活活累死在肩上的负重下。
“喂?你从哪里来?”
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喂!你哪儿来的?”
“我不知道。”
“那...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
“哪儿来不知道,名字不知道,陪我聊聊天,总可以了吧?”
“可以。”
我生硬地回答了他的问题,尽量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紧张,我很少和外猫交流,尤其是这种主动上来的,我得先问他才行。
“这里有这么多猫,为什么就找我聊天?”
我重新在脑袋确认了一下,他是直接找我聊天。
“因为,这里的猫对我而言,不是年纪大了就是小了,我看咱俩就挺合适。”
他天真的笑了,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比我弟弟更加天真的笑容,因为这样的笑容没有刺痛我的心,一丝人情的暖意在我心底涌起,我们之间的隔阂瞬间就解开了。
“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善。”
“善?”
“对,猫土上好多数孩子都有名无姓,甚至还有无名无姓的呢,比如你。”
“和京剧猫有关?”
“应该不大,毕竟听说手宗有个宗主就有名无姓。”
“那,你为什么会被卖掉?”
善往地上一躺,用肘子枕着脑袋,漫不经心地说。
“还能有什么,活不下去了呗!你呢?为什么会被卖?”
我打量了他一身,一只橙猫,看着还算规整,脖子上挂着一只小鸟玉佩,这已经比绝大多数猫有钱了。
“我弟弟想当京剧猫,家里没钱送他去教坊,就把我卖了拿去还钱。”
听了这话,善一下子就支棱了起来。
“哈?你的笑话真好笑,哪儿有卖哥哥供弟弟上学的?”
“这就是真的!”我争论道。
在听完我的故事以后,善还是安慰了一下我。
“你恨你家人吗?”
“我不知道。”
“想知道你弟弟的结局吗?”
我思索了一下,迷迷糊糊地答了一句。
“想。”
“如果你弟弟被查出来没有京剧猫血统,下场可不会比我们好到哪儿去。”
“为什么?”
“墨大人不喜欢没有血统的野猫。”
善又抱头躺下,示意我躺在他旁边,我们就这样一起看着小小铁窗里透出来的一方月光。
“看呐,不论发生什么,每天晚上都有月亮,每天早上都有太阳,猫土还是照样转,你有想过我们存在的意义吗?”
“为了...爸爸妈妈?”
我这个问题出口时就后悔了。善翻了个身,我能就着月光看见一丝星星点点的闪光从他的眼角落下。
“活下去”他说,“没有什么比活下去更重要,我的爸爸妈妈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把我送到了这儿。”
“那你的爸爸妈妈呢?”我问。
“死了”他抽泣了一下,“他们是饿死的。”
我拍了拍他,就像在漫漫长夜中互相舔伤口的两只小猫一样。
他擦干眼泪,掰碎了玉佩,我们一起将鸟头埋在地牢的月光下,就像完成某个重要仪式一样。
“你觉得这一切会结束吗?”
“我不知道。”
“谢谢你,陪我聊天,这是给你的奖励,我们现在算是朋友了。”
小鸟的一半翅膀分到了我手上,这是我一生中第一次收到礼物。
“还有一份礼物呢。”
他在月光下唱起一些我听不懂的古老歌谣,优美的旋律吸引了月华,在玉佩的折射下照进了整个地牢,为这阴暗的世界带去一层薄薄的光彩。
“真漂亮!”我不经意间发出感叹。
善把半边翅膀凑到嘴边,说了些什么,我并不知道,索性就问。
“你刚刚跟谁说话呢?”
善回了我一眼,指着半边翅膀问:“这个吗?这是一些悄悄话了,有一天,和我有缘的那只猫,会听到里面的话的,就当是留给未来的礼物吧!”
“和你有缘的那只猫?”我问,“在哪儿?”
善忽然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我左躲一下右闪一下,躲到哪里眼光就跟到哪里,我心中忽然有了一阵喜悦。
“我吗我吗,真的是我吗?”
“你笑起来其实挺好看的。”
“我笑了吗?在哪里?”
善也笑了,敲了敲我的脑袋。
“已经笑在脸上了”善转向月光照进来的位置,“放心吧!一切很快就结束了,最后还是要谢谢你陪我走...”
他最后几个字我没听清楚,但是我们很快就转变了话题,一直聊到后半夜,交到新朋友的感觉实在太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