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书笺（一）

挥兵于天际，罗喉计都面无表情的甩了甩衣袖，额间艳丽的魔纹闪了闪，似乎有些兴奋。

中天神殿前跪着一众神仙，以四大神兽和司命为首，齐刷刷的跪着，似乎在哀求着什么。

“不必多言，我心意已决。”

柏麟淡漠的声音从殿内传了出来，他坐在白玉案前，手中的坤泽笔顿了顿，紧接着将笔放回原处，白玉案上整整齐齐的摆着十纸书笺，每一纸书笺上都印着蓝色芙蕖，若隐若现颇有些神秘感。

“这是我和计都之间的仇怨，不该扯上三界众生。”

“你们都下去吧，我自己待一会儿。”

遣退了中天神殿所有的人，柏麟叹了口气，纵使他活了万万年，也从未感觉如此疲累，整个天界的重担都由他一个人扛，压得他已经快喘不过气了。

他当初为了天界，将自己唯一的友人肢解残害，换了一个唯他是命的战神，这是他最对不起的人。如今罗喉计都归来，势要将他剥皮抽筋，他好像……也无法拒绝。

他是天生的神仙，是上古遗留的血脉，注定为苍生献出自己的一辈子，而他的一辈子里……唯独不包含他最亲切的挚友——罗喉计都。

柏麟也曾一次次在深夜质问自己，罗喉计都明明也是三界众生里的一位，可为什么他就只能够牺牲他去换取三界的安宁？为什么他不可以再强大一点，这样罗喉计都是不是就不用被他残害？为什么要让那么单纯的罗喉计都……毫无条件的相信他这个卑劣如斯的神呢？

罢了，柏麟自诩无愧于三界众生，那就让他用剩下的一辈子去偿还，体会计都曾经的痛心彻骨，走一遭柏麟为他设的地狱之路吧。

这十日书笺，就当是他偿还给计都的梦境吧。

罗喉计都踏进中天神殿的时候，柏麟已经魂魄离体，他把自己的肉身封印在了床榻上，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所以畏畏缩缩的把自己藏进梦境里。

罗喉计都看着床榻上他想了念了千年的人，轻呵一声，继而面无表情的坐在一旁，唤出一枚血玉珠子在手上把玩。

“柏麟吾兄，好久不见。”

榻上的柏麟哪里能听见罗喉计都在唤他，如今的他正在那十日书笺里受着苦难，地狱之火的煎熬正烈烈的灼烧他的灵魂。

“君这是要与我生生不见？”

罗喉计都手掌一聚拢，上好的血玉珠子已经被他捏了个粉碎，他恨恨的看着榻上安详沉静的人儿，心里头的恨意却无法向他散发出来。

然，就算柏麟对他做了多么罪大恶极的事，他罗喉计都摸着胸腔里跳动的炙热心脏都能原谅他，虽然嘴上说着要把柏麟一根筋一根筋抽出来为禹司凤织招魂幡，但实际上究竟有多不舍的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不是不恨，只是他爱的太深，无法对他下手。

他是世间最纯正的修罗，有着毁天灭地的力量，可也有着一颗最稚嫩单纯的心。

罗喉计都伸出手，指尖摸索过柏麟的脸颊，眼里存着令人难以发觉的爱恋，那爱恋藏于眼底，深深扎根进他的身体，盘根错节的缠绕住他整个心。

他不知柏麟为何要将自己的肉身封在此地，他的灵魂去了哪里？他究竟又在谋划什么阴谋？他难道还想再杀他一次吗？

柏麟从来不肯了解他，哪怕他曾经仗言允魔族女子同他联姻，他都不肯去仔细想一下那个所谓的魔族女子究竟是谁，他们修罗一族生来就不辨性别，倘若遇到正确的人也亦可以化身女子同他欢好，他的心思就这样被柏麟一句仙魔不两立便扼杀，他的爱情就这样被封存于琉璃盏下。

究竟是为了什么？三界有什么好在乎的！

他究竟是哪里比不上这三界？

抛开他们之间的身份差别，他究竟哪里配不上柏麟？

就因为他是魔？而他是仙吗？

呵，真是好大的差别。

罗喉计都忽然扼住柏麟的脖颈，那玉莹莹的脖颈似乎一下子就要断开。

正身处烈狱的柏麟此时已经捉襟见肘，肉身被扼，连带着灵魂都受到了伤害。烈火攀附着柏麟的灵魂四骸，须臾间火舌已经攀上他的额间，要命的疼。

十日书笺连接着生死海的古遗迹炼狱，一日一狱，皆映着三界每一位生灵的生平往事，他选择了罗喉计都的生钥，却从未想过迎接他的第一狱便是烈灼狱。

所谓的烈灼狱，便是手上沾满鲜血之人才会有的惩罚。

按照以往的惯例，像烈灼狱这种的刑罚往往是在最后几日，因为它的杀孽往往是最厉害的，所以当柏麟第一日便感受这种刑罚时，他便愈加觉得自己欠他的太多，还有九日，他若着一日都捱不过来，以后如何面对罗喉计都？

不过还好，他给予计都的炼狱，都是些美好的梦境。

计都失去的已经够多了，他不能再让计都为了他的三界重蹈覆辙，这所有的一切，便让他这个孤寡之人来承受。

那些他难以启齿的话，就让梦境里的他替自己告诉计都吧。

苦难由他来受过，哪怕在这烈狱里熬尽自己的一生，总归好过让计都来承受这一切。

杀孽是他造的，他就该这样来偿还。

罗喉计都抓来司命，将他捆在空中，沉着声音问道：“柏麟做什么去了？”

司命惶恐的摇了摇头，只道不知。

“不知？”罗喉计都哑了哑声音，好笑的看着司命，他不知？他不知还有谁知？这通天上下谁不知道司命的混元簿上记载着所有仙家的来踪去脉，若不是司命留着还有用，就他这撒谎撂屁的性子他罗喉计都非要给他扒一层皮去，好好替柏麟教训教训他，让他知道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免得让人抓住了把柄，断了他的手指和舌头。

“到底知不知？”罗喉计都手中燎起魔焰，贴近了司命的头发。

“别别别，魔尊息怒。”司命赶忙摇手推他，身上的乾坤绳开始锁紧，他的手活动的是愈发困难。

“小仙的混元簿已经被腾蛇一把火给烧的精光，确实是不知道帝君去了哪里，只是今日帝君召我们商讨白帝的继任人选，他说他还剩十日光景，今日便要离开天界。”

“十日光景？”

罗喉计都蹙起眉头，不太明白。

“是的，帝君只是说剩十日光景，他具体做什么去了，小仙确实不知啊!”

罗喉计都看着司命那副畏畏缩缩的样子，心下也明白他不能对自己撒了谎去，只是他想不明白，柏麟这活的好好的，为何要说自己是剩下十日光景？

莫非是他已知晓他罗喉计都会有这一天杀上天界么？

不应该啊，他们这次的具体进攻只有寥寥几人知晓，难道是参加的人向柏麟透露了这件事？

元朗从来便是看不惯天界之人，于此他便不可能;无支祁乃是他的左膀右臂，自然也不能让柏麟逃了去;禹司凤对褚璇玑那般痴情程度，想来也是不能出卖他的。

且先不论这个结果，便先说柏麟的十日光景究竟是因为什么？罗喉计都想不出来，也想不明白。

柏麟的肉身还弥留在天界，是什么让他忍受灵魂出窍的痛苦也要做下去？

他忽的想到，白玉案上那十封书信，当时他觉得矫情做作便没有细看，如今他所说只剩十日光景，莫非是与这个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