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之离跟随千色进入了地下的藏书阁,明明是地府最禁忌的地方,可千色却丝毫不介意一个外人的进入。
藏书阁很大,一眼望不到尽头的书柜排列得很整齐,每个书柜上面都有编号,可能是由于处在地下的缘故,光线很昏暗,给人的第一印象倒不像是个藏书阁,没有一点书香气息,反而阴沉沉的。
偌大的空间里一点其他的声音都没有,静悄悄的。
千色十分熟练的徘徊在书柜中间,找寻着关于牧犬人的册子。
叶之离没有偷窥地府秘辛的爱好,站得离书柜很远,一副清冷的面孔上泛着若有所思的光。
他总觉得自己好似已经查到了所有的关键性的点,但这些点散乱的分布着,缺乏一根明线将它们全部都串起来。
而那根明线,极有可能就在记载着牧犬人的过往的册子里——那个到目前为止都还没被查出来的阵法上。
就在这时,安静的环境里突兀的响起了震动声,是从叶之离自己的身上传来的。
他看了仍徘徊在书架中央的千色一眼,摸出手机来,走出了藏书阁的大门,这才点了接听。
是程铭打来的,他的声音听上去有些疲惫:“阿离,我已经把玉佩找回来了,你和顾北如果在外面的话,可以不用找了,赶紧回来吧,秦声已经醒了。”
叶之离看了看时间,已经下午四点了,不知不觉间,时间居然过得这么快。
不过倒是没有出乎他的预料之外。
“我现在暂时回不去。”叶之离轻声说着,“我在地府。”
程铭十分纳罕:“地府?你去地府干什么?”
叶之离:“你看见我昨天晚上给你发的信息了吗?”
程铭想了想,一点印象都没有:“昨天我睡得早,没有看见。”
叶之离沉默了一会儿:“我总觉得牧犬人想搞大事情,等会儿挂了电话之后,你去看我发给你的信息,帮我查一下。”
程铭虽然修为不太高,但是从小到大,他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钻研书海上,各种各样的书,越生僻他越是感兴趣,因此,一般像这种追溯本源的事情交给他是最合适的了。
可能在马上就要找到的牧犬人的秘辛册里也可以找到答案,但不一定比程铭查到的多。
程铭满口答应下来:“好,那你要小心一点哦,顾北和你在一起,你得保护好他……”话一说出口,他便叹了口气,“哎,瞧瞧我说的都是什么废话,就先这样吧,我挂了啊。”
叶之离笑了笑:“嗯。”
他转身走进了藏书阁,千色已经把书找出来了,正放在桌子上,见他进来了,对着他露出个微笑来,哪怕是在光线如此昏暗的情况下他依旧能笑得灿若春花:“地府规定,藏书阁的书一律不能外带,只能委屈你在这里看完了。”
叶之离垂眸道:“无妨。”
他伸手拿起了那本黑色硬皮封面的书,满是黑色的封面上,几个烫金的字格外显眼,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幽光,充满了黑暗的气息。
叶之离翻开了书的第一页。
一千年前,地府曾经出过一件大事——而且是惊天动地的大事。
这件事情得从忘川河讲起。
忘川河底下实际上是暗不见底的深渊,每只喝完孟婆汤从奈何桥上经过的鬼都会被嘱咐千万不要低头看,因为一旦低头,就再也过不去了,只能被一直窥伺着头顶上方的魔物们生生拉下桥,坠入无底的深渊。
但是通常情况下,是没有魔物能爬出河的,忘川河整条河面上都被冥王下了封印,每一滴水上都带着印迦,没有魔物能出去。
牧犬人并不是在一开始就是雌雄莫辨,没有实体的形态的,他们在最开始的时候也曾是人,也曾是由奈何桥畔走过的万千孤魂之一,只不过与常人不同的是,他们生前凶残,喜恶犬,好斗犬,他们死后身上也背负着恶犬的怨气。
有一天,一个胆大包天的牧犬人没有喝下孟婆汤,在走过奈何桥的时候,他纵身一跃,跳下了河,直奔那些魔物而去。
但是这件事却并没有人在意,每天不经意间掉下河的人太多了,他们管不过来,也懒得管,根本没想过会有人傻到这种程度,放着好好的投胎道不走,冒着魂飞魄散的危险去跳河。
然而,在那天半夜三更,牧犬人从河底爬了上来,他不是魔,不受封印的限制,没有人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藏在忘川河中的魔物几乎是张着一张张的血盆大口等着美味的食物从天而降,怎么可能会放由煮熟的鸭子飞走?
但事实证明,这只煮熟的鸭子显然跟之前他们吃过的普通鸭子不同,这是一只有头脑有野心的鸭子。
他们达成了一笔协议。
牧犬人负责狩猎魂魄,用新鲜的,源源不断的魂魄供养魔物们,它们爬出来后,统领地府,将所有的财富全都划给牧犬人。
当然,这个协议是后话了,彼时没有一个人察觉出不对劲来。
忘川河底有那么多的魔物,仅靠一个牧犬人当然是不够的,是以,在金钱的驱动力下,牧犬人在地府事务部的眼皮子底下暗无声息的发展壮大为了一个团体。
他们狩猎新鲜的魂魄,然后送给忘川河底的魔物们,作为小小的奖励,魔物们会提供给他们最纯正的魔气,让他们在人间横行霸道。
地府发现事态严重的时候几乎快发展为不可控的状态,牧犬人他们用着魔物们教给他们的阵法,集齐了五个尤为特别的魂魄,献祭般的设在了忘川河畔。
那一天,河边的彼岸花疯长,河水咕噜咕噜冒着黑泡,雾气蒸腾,黑水搅动不停,巨浪滔天,无数的魔物疯狂的向着岸边爬进,想要挣脱这条把他们禁锢了几千年的河。
地府折损精兵三千,千色赔上了自己的半条命,才把这些魔物们镇压下来。
自此,牧犬人便被列为了地府的黑名单之中,忘川河也加严了看管,三大无常花了三年的功夫,日日度化,才将河水净化,忘川河又重新恢复了安静。
叶之离看完了所有的内容,又转过头去看布阵的那一块。
半晌,他抬起头,问:“当初牧犬人布下的是个什么阵法?”
千色的神色有些复杂,毕竟那段记忆于他而言也是沉痛的,他轻轻缓缓的道:“他们想……复活魔物。”
叶之离微微睁大眼睛,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
这分明是无稽之谈!
在忘川河下的魔物皆是过审讯台后被判下十层地狱的大凶大恶的鬼魂,曾为人,可肉体早已湮灭,又被忘川河的符咒所禁锢着,复活这两个字根本就是不可能出现的。
叶之离话锋一转,又陡然道:“那么,那五个极其特殊的魂魄特殊在什么地方?”
千色摊手,直白的说:“我也不知道,当时太混乱了,我没来得及去查这件事。”
叶之离忽然间意识到了什么,呼吸一沉,他将书放下,脸色难看极了,匆匆对千色道:“我好像知道了他们想干什么了,带我去见一下我抓回来的牧犬人,快!”
千色见状,一句话也不多问,沉默的转身带着他就走。
出了藏书阁,叶之离一边快速的分析着各种线索,越想越是心惊,一个不可能的念头逐渐浮现了出来,如同一记重锤,捶得他心头发颤。
终于,到了扣押牧犬人的牢狱门口,千色停了下来:“我就不进去了,你想问什么就问。”
叶之离点了点头,走进了面前的牢门里。
地狱的牢狱很干净,唯一特别的地方大概就是如同手臂般粗细上面画着符文的铁栏了。
一个戴着兜帽的黑衣人被铁链挂在墙壁上,他垂着头,宽大的兜帽遮盖住了他的面容,他身上的衣服已经破得不成样子,全都是被鞭打的痕迹,露出的肌肤上尽是凝固的鲜血,有的已经结了痂,但更多的是翻出了猩红的血肉,不断流出的血将衣服和皮肤黏在了一起。
叶之离走到他的面前,却没有更近一步。
整个牢房里都泛着让人作呕的血腥味。
察觉到有人来了,牧犬人微微动了动,兜帽向一边滑去,在微弱的光线下露出了鲜血淋漓的半张侧脸,他的脸上原本应该是眼珠的地方被一个狰狞的红色血球代替了,看上去格外的恶心。
叶之离面无表情的看着他:“我就问你一个问题。”
牧犬人笑了笑,嘴唇动了动,尝试发出声音,但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努力了一下,也只发出了类似于野兽嘶吼般无意义的声音。
叶之离却好似并不在意这些,他一字一顿的说:“你们的最终目的就是想要复活那个陵墓中的女人,对不对?”
牧犬人的脸色微微一变,歪曲的嘴角上还带着或深或浅的刀痕,恐怖极了,但就在这样一张近乎全毁的脸上,他竟然露出了一个扭曲到了极点的笑,笑的时候,由于声带的震动,喉咙里发出了嗬嗬的声音,听上去像是破旧的老风箱。
最后,他歪着头,饶有兴趣的望着叶之离,就像是在打量一件有意思的物品似的,在最后一刻,他终于努力发出了声音,但这声音难听无比,不亚于厉鬼哭嚎。
他只说了四个字:“那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