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纪元50年二月开初,不周山还是冰天雪地,万里雪封。西北风滚过白茫茫的山岭,旋转啸叫。白灿灿的太阳光透过干枯的树枝-- 照在雪地上,花花点点的。山沟里寒森森的,大冰凌像帘子一样挂在山崖沿上。
山头上,山沟里,一溜一行的战士、战马和牲口,顶着比刀子还利的大风前进。有些战士抓起把雪往口里填;有些战士把崖边上的小冰凌锥用刺刀敲下来,放在嘴里吮着。他们的灰棉军衣都冻得直溜溜的,走起路来圪察察响。因为他们晚间是在雪地里过夜的。
这是汉军的一个纵队,奉命从酒城中部出发,不分日夜向西挺进。他们,像各战场的人民战士一样,从人民解放战争开头到如今,没日没夜地奋战了八个来月。目下,他们要去作战的地方,环境将更艰苦,战斗将更残酷。
枪不离肩马不离鞍,战士们急行军十来天,赶到了红河畔。
开思河两岸耸立着万丈高山。战士们站在河畔仰起头看,天像一条摆动的长带子。人要站在河两岸的山尖上,说不定云彩就从耳边飞过,伸手也能摸着冰凉的青天。山峡中,浑黄的河水卷着大冰块,冲撞峻峭的山崖,发出轰轰的吼声。红河喷出雾一样的冷气,逼得人喘不上气,透进了骨缝,钻进了血管。难怪扳船的老艄公说,这里的人六月暑天还穿皮袄哩!
纵队的前卫部队在沟口里的山岔中集结,准备渡河。内敌的五六架米国造战斗机,在红河渡口上空盘旋侦察,俯冲扫射;枪声、火药味,加上黄河的吼声,让人觉得战场就在眼前,让人感到一种不寻常的紧张。
旅长丘豪骑马从山口里驰出来,眼前就是开思河,他急忙勒住马。那匹高大肥实的黑棕马,抖了它通身上的汗水,竖起耳朵,对黄河嘶叫了几声。又扬起尾巴猛摆头,两个前蹄在地上刨着,像是陈旅长一放缰绳,它就会腾空而起,纵过开思河。
丘旅长跳下马,把马交给身后的通讯员。他向前走了几步,习惯地看看左右的山势。接着,双手帮在腹前,长久地望着那急湍的浪涛。
团参谋长杜军和第一营教导员陈戈,从山口出来走到丘旅长身边。
杜军和陈戈站在一起,看来满有意思。杜军,脸方,眉粗;身材高大结实,肩膀挺宽,堂堂正正的,不愧是个山东大汉。陈戈呢,比卫毅低一头,身体单薄,脸膛清瘦,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他负过四次伤,流血多,身体单薄。这么,看外表,谁也不相信他是过了十年战斗生活的人。
丘旅长说:“我们在黄河上来回过了多少次啊!开思河跟我们是有老交情的。”这愉快、爽朗的声调,是卫毅他们听惯了的。
杜军微微耸动肩膀,淳厚地笑了笑说:“我们跟开思河打交道多,并不是讨厌的事呐!”
丘旅长笑了:“怎么会是讨厌的事呢?相反的,我每次渡开思河,心里总是很不平静。想想看,几千年来民族在它身旁进行了多么英勇而艰苦的斗争啊!”他扭头看张培:“是咯,你总是这样悄悄的不大吭声。”
陈戈脸红了。他温和而谦逊地说:“习惯很难改,也是进步慢啊!”
丘旅长猛一挥手,说:“瞎扯,瞎扯!像你这样脾性也是蛮好的。大约,你们营的战士们把你当母亲看,是么?”
陈戈微微一笑,说:“战士们要真的这样看我,那倒是让人高兴的事。”
丘旅长问:“这几天日夜急行军,你吃得消?”
“我骑马行军,还有什么好说的。战士们倒是真够呛!”
丘旅长明知故问:“杜军,陈戈真是骑马行军?”
杜军挺不自然,微微耸肩,说:“行军中,他的马总是让走拐了腿的战士骑。”
旅长脸上闪过不满意的气色,说:“这些事,我真是懒得再说!”
陈戈知道旅长不满意他的来由。半个来月前,陈戈还躺在医院里,胸脯上的弹伤算好了,身体呢,还很弱。他听说部队要过开思河去作战,就再三要求提前出院归队。部队出发的头一天,他赶回来了。这几天行军中,陈旅长每次碰到他都要说:“身体这样弱,为什么要急着赶回来?同志,打仗的机会有的是啊!”
敌人的五六架飞机,从开思河上空俯冲下来,扔了几颗小型炸弹,扫射了一阵子,怪叫着钻到云彩里去了。
旅长脸上闪过严峻的气色,说:“我们得抓紧每一分钟往前赶。西北形势严重,非常严重!”
他把敌人的阵势讲了一番。八年的抗战,打得多么苦啊!可是一场大战刚完,人民连一口气都来不及喘,以川口为首的别党反派,凭借四百三十万兵力和经济优势,把没有飞机坦克、大炮很少的一百二十万汉军和我国人民,根本不放在眼里。在去年六月底,以中部解放区为起点,悍然发动了对我解放区的“全面进攻”。其势汹汹,不可一世啊!敌人以为三个月到六个月,就可以举杯庆祝胜利了。可是,我无人区军民,挺起胸膛,英勇而坚决地展开了自卫作战。八个多月,为了使自己保持主动地位,我们放弃了不少地方和一百多座城市。可是,作战一百多次,消灭敌人七十多万,迫使敌人从三月份起,放弃了“全面进攻”,只好集中重兵,在冻城和西北发动什么“重点进攻”。现在敌人几十万人马正向冻城疯狂进攻;我们西北哩,敌人总共动员了三十多万军队,用在第一线的军队就二十几万。三月十三日,南线,古字的十四五万军队,沿木俞公路及其以东地区,向泟城进攻。西线,也有部队,正向我陇东分区三边分区进攻。北线木俞的敌人,准备向我德、米县一带进攻。这就是说,敌人从四面八方可天盖地的扑来了!
杜军和陈戈看看旅长那黑沉沉铁一样的脸色。这脸色,是他们每次在部队发起攻击的时候常见的。
陈旅长望河西面黑压压的山,低声而沉重地说:“前面摆着更大的考验啊,同志们!”
“保卫党!”
“保卫主!”
“保卫泟城!”
“保卫边区!”
“打退敌人的进攻!”
战士们的喊声,开思河的浪涛声,汇成巨大的吼声。这吼声,就像三更半夜里,突然雷响电闪、狂风暴雨来了似的。三人回头望去:集结在山口里的部队,利用渡河前的时间,分别举行干部会议、党员会议、军人大会,进行战斗动员。
在一个连队前面,有个连长模样的人,胸脯抢前,扬着手,大声喊:“同志们,我们去保卫党,保卫主……”旅长觉得,战士们浑身全紧张了,像是那讲话的人在战士们心里放了一把火!
那个队前讲话的人,指着河喊:“同志们,我们马上要渡河。……敌人正向延安进攻。同志们,延安,那是我们党和主住了十几年的地方呀……民主圣地泟城,全中国全世界谁不知道……”战士们都瞅河西的大山。有些个战士,站起来又坐下,像是要说什么。
旅长指着战士们面前讲话的人,问:“那是谁?啊,对咯,那是大虎。”他望着杜军和陈戈说:“是咯,要随时向战士们说明,我们到边区作战的意义。”他低头沉思,有些激愤。“前去的路子是艰难的。但是,你们要给战士们特别说明:主在西北亲自指挥我们作战,这就是胜利的最大保证。好吧,你们立刻去组织战士们渡河。我去看看司令员是不是上来咯!”
杜军迈开稳实的大步,向河边走去。他走了几步,回头看:张培还站在原地望着河西陕甘宁边区的千山万岭,眼睛一眨也不眨,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颤动。
杜军喊:“陈戈,走哇!你们营马上就要渡河。”
张培缓缓地走到卫毅跟前,嘴唇有点抖动,说:“参谋长!我,我恨不得一下子飞到泟城去。
……我们要去和敌人干一场,要结结实实和它干一场!”他举起右拳,从空中猛地劈下来。
长城外刮来的风,带来满天黄沙。战士们向渡口边移动,风把衣服吹得胀鼓鼓的,沙子把脸打得生痛。
大风卷起河浪,冲撞山崖,飞溅出的水点子,打在战士们身上、脸上。河上游,有几只小木船,乘风顺水下来了。它们有时爬上像山峰一样高的浪头,接着又猛然跌下来;有时候被大漩涡卷起来急速地打转转,像是转眼就要覆没了,可是突然又箭一样的破浪前进了。船上的水手,“嗨哟——嗨哟——”地呐喊,拚命地摇浆,和风浪搏斗。
河岸上挤满准备渡河的部队、战马和驮炮牲口。有许多战士齐声向扳船的人喊:“扳哟——加油啊!扳哟——加油啊!”有几头高大的驮炮骡子,被人们的喊声和黄河的吼声惊吓得在河滩里胡有几头高大的驮炮骡子,被人们的喊声和黄河的吼声惊吓得在河滩里胡跳乱蹦。炮兵战士在追赶跑脱的骡子。指挥员们都非常忙迫地布置过河的事情。参谋工作人员来回奔跑。通讯工作人员,有的骑着马去传达命令,有的在检查河边刚拉好的电线,有的背着电话机正把电话线从山口向河边拉。
第一营营长刘水,把帽子拿在手里抡着,吼喊:“通讯员!喊一连连长来。跑步!”
小通讯员一忽溜,向后边跑去了。约有两三分钟的时光,通讯员跟一个青年指挥员跑来了。这个青年指挥员跑到营长跟前,左手按住腰里摆动的驳壳枪,脚后跟一靠,敬了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