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夭？
江有汜小声叫桃夭的名字，他们正在等门童把车开过来。
什么事？
刚才………
你喜欢人吗？
我不喜欢人还能喜欢鬼不成。
唠唠叨叨的父母，打打闹闹的朋友，日后膝下儿孙环绕，走在街上能看到相视一笑的陌生人，这些你都喜欢吗？
江有汜愣了愣。
这些不都很正常，没什么喜欢不喜欢吧，你还能摆脱他们不成？
你上次说让我做你女朋友，你还是不懂什么是妖骨师，鬼老头要去投胎了，你跟我一起去送他，等送他回来，你问我的问题就有答案了，你要去吗？
桃夭认真地看着江有汜。
江有汜收起玩笑的样子。
不就是碰到奇奇怪怪的事情，我不害怕，我跟你去，等我也成了妖骨师，咱们俩就可以一块儿行侠仗义。
桃夭看着江有汜没说话。
江有汜把车开回去，把乌留在家里，桃夭叫了出租车，俩人坐出租车出城，到城北三十里处的白水岸边停下。
白水是条江，水域辽阔，不过不知道为什么，这条河里一条水草也不长，放过不少次鱼苗，一条鱼也没长成过。
来这里干什么？
江有汜把岸边的一颗石子踢进水里。
搭船。
桃夭扯下一根头发丢进水里。
那根头发晃晃悠悠地沉入水地，忽然那根头发就变成了一根手腕粗的绳索浮上水面，眼前的空气溢出波浪，一声声悠长的号角从水中钻出来。
几个人？
绳索下伸出一只骨骼分明，修长白嫩的手。
桃夭把江有汜的手放在那只手上。
两位。
面生，做什么的？
江有汜就愣神了一秒而已，眼前突然换了景象，一艘能装载上千人的怪船出现在他面前。船头是一种不明材质，上面不停有光线流过，护栏是不同样子的人像围成的，到了船身突然就变成了木头样式，护栏也正常了，船尾起来有些破旧，挂满了蜘蛛网。
做什么的？
一身靛蓝色长袍，腰间一条镶玉的皮带，正不耐烦地把一只毛笔插进眼睛的部位，好吧，它就是穿着衣服骷髅，除了一双手，其他部位都没有皮肉。
妖骨师，和我一样。
桃夭替江有汜回答。
啊，对，妖骨师。
江有汜重复。
嗯，这是返程票，千万拿好，丢了你就回不来了。
骷髅从嘴里拿出来两个圆圆的透明薄片，在江有汜和桃夭的左手手心一人贴了一个。
江有汜伸手抠了一下，像是长到了肉里一样，握拳伸手也没什么变化。
桃夭在江有汜的那个返程票上又写了一个桃字。
这是不详界的通讯器，在你贴上的瞬间，整个不详界就都知道你和我要去不详界了，他们为了防止一些文明潜入费了好大心思。
桃夭轻车熟路地走在前面。
河水不只是通阴阳天地，只要是有水的地方，都可以乘坐渡船前去，就在上三层待着，下三层常常有妖、兽、怪什么的偷渡，不安全。
顶层放着许多沙滩椅，刚才那个骷髅人给送来了果汁和面包，桃夭盘腿在沙滩椅上坐着。
江有汜，你是因为喜欢才喜欢我，还是只是因为没见过会法术的人所以好奇？
江有汜拿着面包靠过来。
说实话，刚开始我挺讨厌你的，强买强卖，到处坑钱，还入侵我的银行卡给你自己转账，你知不知道这叫犯罪。
那你还跟着我这个‘坏人’。
好奇呗，天天看电视里那些人飞来飞去，上天入地的，是个人突然见到活的，一定都会死乞白赖地跟着。
说道这里，江有汜自己也有些糊涂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你，还是仅仅是因为好奇。
嘟……
渡船突然响起喇叭声。
桃夭起身。
到岸了。
这么快？
江有汜把手里的面包胡乱塞进嘴里，走到船边往下看。
渡船正停靠在一尊石像的不远处，卖票的骷髅男从船舱里拖出来什么东西，往水里一抛，一架桥出现在渡船和石像之间。
戴上面具。
桃夭手上突然出现两个漆黑的面具。
江有汜抬起手，这才发现身上的衣服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桃夭变成古装了，肩膀上还有一个深红色的披风。
一会儿上桥戴上帽子，这面具和披风不能摘下来，帽子也不能摘下来，咱们先去人类居住地。
桃夭叮嘱江有汜。
江有汜把面具戴在脸上。
人类居住地？还有不是人类的生物吗？
等你见到以后就明白了。
江有汜的脚踏上桥，像是踩在棉花里，软乎乎的，桃夭拉着他径直穿过石像，一片田园之地出现在江有汜面前，江有汜转身，身后是和他现在打扮一模一样的石像。
一队或拿枪或拿刀剑的人围上来。
占卜师，您可算回来了，快去看看人主，他要不行了。
桃夭顾不上跟江有汜解释，拉着他跟着那些人跑，穿过长满麦苗的田地，跑到没有院墙的房子前面，地上乌泱泱地跪了一地中年男人。
屋门开着，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正堵着门口站着。
领着他们来的剃了个光头的人冲门口的人喊了一嗓子。
占卜师回来了，都让开。
里面的人呼啦就全出来了，进门就是一口棺材，一个满面红光也点儿不像是要死了的中年人在棺材里坐起来。
占卜师，你带来新的继任者了吗？
桃夭上下打量着那个中年人。
把快要生产的人带到里屋去。
中年人冲站在棺材旁边的白发年轻人点点头，一名穿着节日盛装的孕妇被人抬进里屋。
她是巡司的人。
桃夭看了一眼那个年轻人。
你们不该跟那些希望者争斗，这次是为了什么？
就是因为她。
巡司指了指里屋。
八十年了，她是唯一怀上孩子的人，那些希望者的培育仓也没有新的生命出生，它们想抢走我的孩子。
桃夭走到里屋门口，抛出锁灵纸盖在孕妇的肚子上，已经喝下忘尘汤的鬼老头化作一道白烟钻入孕妇的肚子里。
啊！！
孕妇尖叫起来，她开始阵痛了。
让医生准备接生。
桃夭坐下来等着，江有汜在桃夭身后站着跟着等着。
棺材里的中年人抽搐起来，一条机械蛇从中年人的头顶钻出来，年轻人拿出毛巾把机械蛇擦拭干净，捧起来送进里屋去了。
那个人脑袋里怎么有条蛇？
江有汜悄悄问。
那是人工传感器，人主可以用它向所有人类传达信息，高效便捷，咳。
桃夭咳嗽了一声。
巡司连忙从里屋出来。
占卜师先去休息还是先去机械城？
休息就不用了，去机械城。
我让人去开车。
人类不能进入机械城，所以巡司的人只是把车开到了边界处就远远地停下来。
江有汜推开车门，眼前是座飘浮在半空的城市。
这边儿也太高端了吧！
一个大圆盘从上方飘下来，圆盘下还有一颗眼睛在转动。
占卜师欢迎你回来。
圆盘落到地上，桃夭站上去。
这是机械城的交通工具，上来吧！
等江有汜也踏上圆盘，一个半透明的保护罩扣住两个人，这才快速向机械城飞去，江有汜朝其他地方看，发现远处的地方只有荒凉的土地，没有植被也没有动物。
哪些地方怎么了？
江有汜指着周围的荒地。
圆盘转着自己的大眼睛。
那些是核辐射地，不能生存，对机器人也有影响，所以机械城建在了高空。
机械城里没有土地，全是各种机械组建，在正中心的位置有一座高塔，高塔上半部分在云层里，圆盘带着他们飞上去。
一只红绿灯把脑袋伸过来。
希望者322号，你把占卜师接回来了。
是，请你不要跟着我，我要送占卜师去见智慧者。
圆盘绕开红绿灯。
红绿灯锲而不舍地伸着脖子。
希望者322号，请晚上来这里和我赏月。
我不喜欢月亮。
圆盘准确无误地停在高塔延伸出来的一块平台上。
到地方了，请二位下车。
这些都是有思维的机器人。
桃夭给江有汜解释。
和人类生存区不一样，机械城里全是机械生命体，一个有血肉的生物也没有。
那它们说的智慧者是什么？
成功建造它们的那些人的大脑，为了让自己进化，希望者机器人们取出建造者的大脑放进机器里，让他们继续活着。
高塔上的大门轰地一声打开，一个无菌实验室展现在人面前，一群大脑泡在不同的圆球液体里，外面长满机械手脚，像蜘蛛一样四处跑动着。
它们和桃夭之间还隔着一道玻璃墙，身后的大门慢慢关上，桃夭敲了敲玻璃墙。
我从人类生存区回来，新的人主已经诞生，那个孩子有很大希望结束希望者和人类之间的战争。
一颗大脑爬过来。
占卜师，欢迎你回来，我们对人类已经不抱希望了，也希望人类不要再对我们抱有希望。
江有汜看了桃夭一眼，忍不住问那颗脑子。
你不也是人类的大脑，你泡在球里，是脑子真的进水了吗？
大脑抬起前爪挥了挥。
不，我是希望者制造的仿真大脑，不是真的人类大脑，你看。
液体里的大脑把自己摊成一片又团起来，看起来，有点儿恶心。
智慧者呢？
桃夭打量着无菌实验室内部的所有大脑。
最后一位智慧者已经在半个月前去世，我们没有通知人类，也没有播报丧钟，所有希望者都还以为智慧者活着，其实首领塔只剩下我们这些仿真大脑。
滴滴滴……
无菌实验室的操作台上忽然弹出一群错误窗口，那颗跟桃夭和江有汜聊天的大脑赶紧过去帮忙。
错误，错误，错误，错误……
操作台里的智能尖叫着，大门打开，塔顶脱落，仿真大脑门已经不在处理操作提示，全都紧紧抓住无菌实验室的玻璃墙。
叮，储存电量泄露……叮，人工太阳三十分钟后关闭……叮，地下核污染水还有六十秒喷发，喷发会形成核污染水大雨，请所有希望者回家中躲避，无菌实验室准备弹出，准备时间四十秒，现在开始倒计时………
桃夭祭出锁灵纸，带着江有汜飞上更高空的地方。
品物不详，万象更新，留百魂百魄，留机械空城，天规蜉蝣，去！
这是江有汜第一次看清楚天规蜉蝣，那些密密麻麻小小的半透明的东西，凭空出现在空气里俯身冲入下方，江有汜眼看着下方的一切全部消失，只留一片飞扬的尘土。
桃夭揪住江有汜的后衣领，脚下的锁灵纸破碎飘洒进尘土里，苍茫的林海，广袤的田野，飞舞的蝴蝶，一切都从破碎中生出。
一座机械城慢慢落在地上，一小片人影正说说笑笑着从远处回到机械城内。
江有汜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
你不是说让他们重启的是神？
桃夭拉着江有汜落下，来时的石像突兀地出现在身后的草地上。
神？神已经遗弃了这里，为了保证存古界和留今界不受此地消失产生不明历史震荡，妖骨师会在不详地灭亡的前一刻让所有的一切从头开始。
所以你过来就是来毁掉刚才那些人和智能，那你还带鬼老头过来投胎！！
一切因素都是不确定的，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开始，但有一点确定，一旦地下核污染水喷发，这个世界会立刻崩塌，据记载这里最长存在的时间是三百年，最短的时间只有三十年，钱大壮，他运气并不好，一辈子都是这样，我也没办法。
桃夭目光灼灼地看着江有汜。
这才是妖骨师，你要看着一些人消失、灭亡，甚至是你自己亲手毁掉他们，所有人都有因果，妖骨师没有，妖骨师只有宿命。
这不是你的宿命，桃夭……
江有汜伸手去摘面具，桃夭按住江有汜的手。
江有汜，你希望这是你的宿命吗？你好好想想，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是不是没有人打电话找你了，连骚扰电话也没有了，走在大街上，发广告传单的人也看不见你了，你妈给你打电话的时候你是不是在一瞬间不认识她了？
江有汜。
桃夭直视江有汜的眼睛。
你希望自己被世界抛弃吗？你想成为妖骨师就要承担这一切，你想和我在一起，也要承担这一切。
江有汜害怕了，他的眼神回避着桃夭，他以为只是简简单单的你喜欢我，我喜欢你，没想过喜欢一个人而已，要成为游荡的孤魂野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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