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第二十五章 · 深夜寻人

夜深了，窗外的街道安静下来，偶尔传来一两声远处的车鸣。

主卧里，小雨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她侧躺着，盯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一缕月光，脑海里反复浮现着晓峰那两条简短的消息——“不了”“不用等我”。

她认识他一年多，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

他不是那种会无缘无故玩失踪的人。他老实、木讷、生活规律得像一台时钟，下班买菜做饭洗碗，偶尔打打游戏，从不夜不归宿。连续两天不回家吃饭，对他来说已经是极为反常的事情了。

她越想越不安，又翻了一个身。

“小雨。”黑暗中，苏晴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一丝试探，“……睡觉吧。”

“不好意思，我有点睡不着。”小雨轻声说。

“怎么了？还在想你家那位？他不是开黑去了嘛。”

“他开什么黑啊。”小雨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焦躁，“他从来没有这样过。连续两天了，他一定是遇到什么事了。不行，我得去找他。”

苏晴愣了一下，撑着身子坐起来：“啊？现在？你去哪里找他？”

“网吧。他常去的那几家，我知道在哪。”小雨已经掀开被子坐了起来，摸索着去开床头灯，“晴晴，你先睡吧，我去找他。”

“哎？都这么晚了……”苏晴看了一眼手机，已经快十一点了，“你等等，我陪你一起去。”

“不用了，我一个人去就行。”

“什么不用了？”苏晴也掀开被子下了床，开始往身上套外套，“这大晚上的，你一个人出门，我哪里放心啊。万一出点什么事，我怎么跟你妈交代？”

小雨看着她麻利地穿好衣服，知道拗不过她，只好点了点头：“那走吧，速去速回。”

两个人轻手轻脚地打开卧室门，刚走到客厅，就看到沙发上坐着一个人影，把她们俩都吓了一跳。

“小瑶？”小雨借着窗外的路灯光看清了那人影，“你怎么还没睡？”

小瑶穿着一件宽大的卡通T恤，抱着一个抱枕，盘腿坐在沙发上。她抬起头，看着穿戴整齐的姐姐和苏晴，撇了撇嘴：“我听到你们说话了。你们要去找姐夫对不对？我也要去。”

“我们去就行了，你别去添乱。”小雨皱了皱眉，“你明天还要上班呢，早点睡。”

“你不让我去，我就偷偷一个人去。”小瑶固执地看着她，“到时候出事了，有你后悔的。”

小雨被她这句话噎住了。她太了解自己这个妹妹了——倔起来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说得出做得到。

“……行吧行吧，怕了你了。”小雨无奈地叹了口气，“赶紧换衣服，我们在门口等你。”

小瑶眼睛一亮，嗖地从沙发上跳下来，跑回房间套了件外套就出来了，前后不到一分钟。

三个人轻手轻脚地关上门，下了楼。夜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街上的行人寥寥无几，只有路灯忠实地守在道路两旁。

三个人走了十几分钟，来到了晓峰常去的那家网吧。网吧门口的招牌还亮着，透过玻璃门能看到里面闪烁的屏幕光和零星的几个顾客。

小雨推门走了进去。

网吧不大，大厅里稀稀拉拉地坐着七八个人，有的在打游戏，有的在看电影，有的趴在桌上睡觉。空气中弥漫着泡面和烟草混合的气味。

小雨的目光快速扫过大堂，然后定格在角落里一个熟悉的身影上。

晓峰正趴在一台电脑桌上，脸侧向一边，睡得很沉。电脑屏幕已经黑了，进入了屏保模式。他的外套搭在椅背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短袖，在网吧的空调冷气下，看起来有些冷。

小雨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了过去。

苏晴跟在她身后，看到晓峰趴在桌上睡觉的样子，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她压低声音对小雨说：“他怎么在这里睡觉啊？这样能睡好吗？”

小雨没有回头，声音压得很低，轻得像一声叹息：“这里睡觉不花钱，顶多出个网费。”

苏晴愣住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晓峰蜷缩在椅子上的身影，又看了看旁边那台已经息屏的电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不花钱。顶多出个网费。

她忽然想起，这两天早上，她起床的时候，早餐都已经做好了摆在桌上。煎蛋、培根、粥、饺子——每一天都不重样。她以为是晓峰起得早做的，可现在她才意识到，晓峰根本就不是从家里出发去上班的——他是从网吧直接去的公司。

在网吧凑合睡了一夜，天亮之后，还赶回来给她们做了早饭，然后再去上班。

而今天晚上，他依然没有地方睡，又回到了这家网吧。

苏晴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她想起自己打他的那一巴掌，想起他躲在网吧不敢回家的那两个夜晚，想起他白天上班晚上睡网吧，却依然准时准备好一日三餐。

她忽然觉得，自己那一巴掌，打得实在太重了。

小瑶站在几步之外，也听到了那句话。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低下了头。她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身无分文，晓峰二话没说就给了她钱。她以为他大方，可现在才知道，他自己连几十块钱的旅馆都舍不得住。

小雨蹲在晓峰身边，没有急着叫醒他，而是先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他睡着的样子很安静，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也在为什么事情烦恼。他的脸颊上，隐约还能看到一道浅浅的红印——那是巴掌印消退后残留的痕迹。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温柔得像怕惊扰了什么：“晓峰……晓峰，醒醒。”

晓峰动了动，迷迷糊糊地抬起头。他的眼神涣散了几秒，才慢慢聚焦到小雨的脸上。看到她的那一刻，他明显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侧了侧脸，想藏起那道红印。

“小……小雨？你怎么来了？”

小雨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也没有问他脸上的痕迹是怎么回事。她只是温柔地看着他，轻声说：“宝宝，我们回去好不好？别在这里睡了。”

晓峰眨了眨眼睛，似乎还没完全清醒。他下意识地解释道：“我……我跟朋友开黑呢，开黑太晚了，一时就……睡着了。这么晚了，你们怎么出来了？多冷啊，你们快回去吧。”

小雨太了解他了。他说谎的时候，眼神会不自觉地往右飘，语速会比平时快一点点。此刻，这三个特征全中了。

但她没有拆穿他。

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走吧，回去睡。”

“我真的……”

“小瑶，把他的包带上。”

“哦哦，好嘞！”小瑶快步上前，从椅背上拿下晓峰的外套和桌上的手机，动作麻利。

晓峰被小雨拉着，踉跄了两步，稳住了身形。他低头看着小雨握着他手腕的那只手，又看了看她倔强的侧脸，终于不再挣扎了。

他放慢了脚步，走到与她并肩的位置，低声说了一句：“小雨，对不起，我……”

“嘘。”小雨抬起另一只手，竖在唇边，打断了他的话，“我什么都不想听。我只想你，现在回去，好好睡觉。”

晓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四个人走出网吧，夜风迎面吹来。晓峰的外套搭在小瑶的手臂上，他自己只穿着一件短袖，在夜风中不自觉地缩了一下脖子。

小雨注意到了，松开他的手腕，转身从小瑶手里拿过外套，递给晓峰：“穿上。”

晓峰接过外套，默默地穿上了。

回去的路上，四个人分成两排走着。小雨和晓峰走在前面，苏晴和小瑶跟在后面。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寂静的街道上缓缓移动。

苏晴走在最后面，看着前面并肩而行的两个人，心里那股酸涩感越来越强烈。

她想起今天早上那桌丰盛的早餐，想起昨晚那几道可口的菜。晓峰白天要上班，晚上睡在网吧里，却还是准时准备好了她们的一日三餐。而她，不仅打了他一巴掌，还让他有家不能回，在网吧里凑合了两个晚上。

她低下头，咬住了嘴唇。

她想说点什么，想坦白，想道歉。但那句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看了一眼旁边的小瑶——小瑶也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最终，她什么都没有说。

这个秘密，就这样沉在了夜色里。

回到出租屋，小雨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晓峰带到了客厅的沙发前。沙发上铺着一床薄被和一个枕头——那是晓峰每晚睡觉的地方。

“躺下。”小雨站在沙发边，看着晓峰。

晓峰愣了一下，但还是顺从地躺了下来。小雨拉起薄被，盖到他身上，动作轻柔得像在照顾一个孩子。

“睡吧。”她说。

“那你……”

“我看着你睡着了再回房间。”

晓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对上小雨那双温柔而坚定的眼睛，最终还是闭上了嘴，乖乖闭上了眼睛。

小雨坐在沙发边缘，静静地看着他。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紧皱的眉头也慢慢舒展开来。过了大概十分钟，他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显然是真正睡着了。

小雨这才轻轻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回主卧，带上了门。

主卧里，苏晴还没有睡。她靠在床头，看到小雨进来，轻声问：“睡着了？”

“嗯。”小雨点了点头，走到床边躺下，望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苏晴犹豫了一下，低声说：“小雨……对不起。”

“嗯？对不起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我不该来打扰你们的。”苏晴侧过身，背对着小雨，“我明天就回去了。”

小雨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不用急着走。他没事的。”

苏晴没有回答。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反复浮现着网吧里那个蜷缩在椅子上睡觉的身影，和那句轻得像叹息一样的话——

“这里睡觉不花钱，顶多出个网费。”

那一巴掌的秘密，她终究没有说出口。

但它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隐隐作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