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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烊千玺:强制爱

横店的武术训练馆是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建筑,但走进去别有洞天。训练大厅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铺着蓝色软垫,三面墙都装了镜子,角落里摆着刀枪剑戟的木质训练道具。

苏瑶第一天走进训练馆的时候,满脑子都是林听澜说的“可以偷懒的地方”。但她很快发现——教她的武术指导周师傅,是一个六十多岁、头发花白、不苟言笑的老爷子。他以前是香港武行的,跟过袁凯的班,带过无数个“娇滴滴的女明星”。

“你。”周师傅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以前练过什么?”

苏瑶
苏瑶

“古典舞。没练过武术。”

苏瑶站得笔直。

“古典舞。好。”周师傅点了点头,眼睛里有一丝“果然又是这样”的神色,“先压腿。压开了再说。”

苏瑶以为“压开了”是二十分钟的事。

结果压了一个小时。

周师傅压腿的方式讲究“慢功出细活”——腿放在把杆上,他用手一寸一寸往下按,每到一个新的角度就停住,让她在极限位置保持平衡。舒服是不可能的,但痛感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剧烈,是一种酸胀中带着麻的感觉。

“你比别的女明星能忍。”周师傅在她压到第五条腿的时候说了一句。

苏瑶
苏瑶

“可能因为练舞的时候也天天压。”

苏瑶咬着牙回答。

“不是柔韧性的事。”周师傅按着她的膝盖往下压了半寸,“你的表情。其他人压腿的时候龇牙咧嘴,你脸上在忍,腿就能多下去半寸。肌肉听脑袋的,脑袋绷住了,身体就会跟。”

苏瑶愣了一下。这句话让她忽然想起沈云落——那个在仇人面前从不露出痛色的亡国公主。她的脑袋绷住了,她的身体就会跟。

苏瑶
苏瑶

“周师傅,”

苏瑶
苏瑶

“能不能再往下压一点?”

周师傅从眼镜上方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两秒,然后手上加了分量。

苏瑶闷哼了一声,但膝盖稳稳地沉了下去。

五月初,《长夜》正式开机。

张落导演的片场和陈正源截然不同。陈正源是温和的人,拍戏的时候虽然严格,但从不发火。张落是典型的暴君——每一个镜头都必须精确到毫厘,灯光打的位置稍有偏差就全部重来,演员的台词说错一个字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开机第一场戏就是苏瑶和林听澜的对手戏。这也是张落故意的——用最难的一场开场,后面就顺了。

沈云落第一次被带到太后面前。十三岁的亡国公主,穿着破旧的衣服,跪在冰冷的大殿上。太后的裙摆曳地而过,她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个亡国的女孩,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权衡。

“沈家的女儿。”林听澜饰演的太后缓缓开口,声音不轻不重,恰好能让整个大殿听见,“抬起头来。”

苏瑶跪在地上,缓缓抬头。

她的脸上没有泪痕,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愤怒。就是一张干干净净的、还带着一点稚气的脸。但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让见惯风浪的太后都微微眯了一下眼。

“卡!”张落喊了一声。

片场所有人都等着他发话。这位导演出了名地爱ng,开机第一天第一场戏,大家做好了重来十遍的心理准备。

张落盯着监视器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用一种诧异的语气说——

“你刚才那个眼神,是提前想好的还是拍的时候出来的?”

苏瑶还跪在地上,老老实实地回答。

苏瑶
苏瑶

“拍的时候出来的。剧本上写的是‘倔强地看着太后’,但我跪下去之后觉得沈云落不会表现出倔强。她会藏起来。”

张落盯着她看了整整五秒。

“所以你改了我的指示。”

片场的气氛骤然降到冰点。几个工作人员互相交换了一个“完了”的眼神。

苏瑶抬起头,迎上张落的目光,声音平稳。

苏瑶
苏瑶

“我只是觉得,一个在仇人面前活下来的人,不会让对方看出自己在想什么。”

沉默了漫长的几秒钟。

“你说得对。”张落忽然说。

全组的人都松了一口气。

张克站起来,走到苏瑶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还跪在地上的她:“但是下次改我的指示之前,先告诉我。我同意了你再改。”

苏瑶
苏瑶

“好的导演。”

“起来吧。”张落转身走回监视器,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你比我想象的能扛。”

这句话像是在夸她,又像是在警告她——后面有你扛的。

苏瑶站起来,膝盖跪得有点疼,但她没有揉。林听澜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不动声色地低声说了一句:“膝盖回去记得冰敷。”

“好的林老师。”

“刚才那个眼神,处理是对的。”林听澜加了一句,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苏瑶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弯起。

五月中旬,横店进入了初夏。

《长夜》的拍摄强度比《醉玲珑》大了不止一倍。张克导演出了名的“磨人”——一场戏拍一整天是常事,有时候为了等一个合适的光线,全组在片场待命四个小时。苏瑶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化妆,晚上经常拍到十一二点才收工。

但她没有抱怨过一句。

不是因为怕张落,而是因为沈云落这个角色值得。

沈云落比瑶姬复杂得多。瑶姬是一条线——从潜伏到暴露到赴死,情感脉络清晰而集中。沈云落是一张网——她身上交织着国仇家恨、隐忍伪装、对仇人的恨意与对故国的忠诚,甚至在和太后长年累月的对峙中,还生出了一种奇异的、亦敌亦知己的羁绊。

要把这张网织好,苏瑶必须把自己逼到极限。

五月二十号那天晚上,她收工回到酒店,浑身累得像散了架。今天拍的是沈云落深夜练剑的戏——她在宫墙阴影里一遍遍地练着父亲教她的沈家剑法,每一个招式都是对故国的祭奠。这场戏拍了整整六个小时,周师傅设计的一套剑法有二十四个动作,苏瑶全部自己做,没有用替身。

她瘫在床上,左肩因为反复挥剑已经抬不起来了,右手掌心磨出了一个水泡。

手机响了。易烊千玺的视频邀请准时弹出。

苏瑶用右手食指戳了一下接听键——因为她左手抬不起来,右手掌心朝上的话那个水泡不会碰到屏幕。

画面亮起来。易烊千玺坐在他的书房里,背景是整面墙的书柜。他看了她一眼,然后皱眉。

易烊千玺
易烊千玺

“你用什么姿势在拿手机?”

苏瑶
苏瑶

“就……正常姿势?”

苏瑶心虚地把右手翻过来,用指关节夹着手机。

易烊千玺
易烊千玺

“你左手呢?”

苏瑶
苏瑶

“左手有点酸。”

易烊千玺
易烊千玺

“抬不起来那种酸还是不想动那种酸?”

苏瑶沉默了两秒。

苏瑶
苏瑶

“……抬不起来那种。”

易烊千玺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苏瑶认识他太久了——他放下手里的笔,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半个调。

易烊千玺
易烊千玺

“怎么回事?”

苏瑶
苏瑶

“今天拍练剑的戏,六个小时。左肩的肌腱可能有点拉伤。”

苏瑶说完之后赶紧加了一句。

苏瑶
苏瑶

“但已经冰敷过了!剧组医生也看过了,说休息两天就好,不严重。”

易烊千玺
易烊千玺

“‘不严重’的标准是什么?”

苏瑶
苏瑶

“就是……不需要去医院,只需要休息。”

易烊千玺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气很轻,轻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易烊千玺
易烊千玺

“你答应过我什么?”

苏瑶
苏瑶

“报了。”

苏瑶理直气壮地说。

苏瑶
苏瑶

“我现在不就在跟你报吗?”

易烊千玺被她噎了一下。

易烊千玺
易烊千玺

“你报的是结果,不是过程。”

他的声音里有克制的不悦。

易烊千玺
易烊千玺

“六个小时挥剑,两个小时的时候你就该觉得不对劲了。那时候为什么不喊停?”

苏瑶
苏瑶

“因为那个光。”

苏瑶
苏瑶

“那场戏用的是夜戏专用灯,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的光线角度是张导等了三天才等到的。如果我喊停,整个组一晚上的布置都白费了。”

易烊千玺没说话。

苏瑶
苏瑶

“千玺。”

苏瑶的声音软下来。

苏瑶
苏瑶

“我知道你担心。但这是沈云落必须付出的代价。就像瑶姬那场杀青戏,我当时也觉得整个人的情绪被掏空了。但如果不这样,出来的就不是那个角色。”

视频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易烊千玺
易烊千玺

“还有多久杀青?”

苏瑶
苏瑶

“原计划两个月。现在进度大概延后了一周,大概六月底七月初能杀青。”

易烊千玺点了点头。苏瑶注意到他在面前的日历上做了个标记。

易烊千玺
易烊千玺

“那你现在去把冰袋重新敷上。”

易烊千玺
易烊千玺

“十五分钟。我计时。”

苏瑶乖乖地去冰桶里捞出一个新冰袋,裹上毛巾敷在左肩上。冰凉的触感让她嘶了一声,然后酸胀感渐渐被麻木取代。

她重新拿起手机,视频那头的易烊千玺正在低头看文件。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眉骨和鼻梁的线条被勾勒得格外清晰。

苏瑶
苏瑶

“千玺。”

易烊千玺
易烊千玺

“嗯?”

苏瑶
苏瑶

“你最近是不是也很累?”

易烊千玺顿了一下。他没想到苏瑶会突然问这个。

易烊千玺
易烊千玺

“还好。”

苏瑶
苏瑶

“你每次说‘还好’的时候就是不好。”

苏瑶侧躺在床上,把手机靠在床头柜的水杯旁边。

苏瑶
苏瑶

“收购案怎么样了?”

易烊千玺沉默了一会儿。

易烊千玺
易烊千玺

“对方的报价上周又提了三个亿。董事会有人开始动摇,觉得我们出价太高。周末连着开了两天的会,昨天凌晨四点才敲定最终方案。”

他顿了一下。

易烊千玺
易烊千玺

“明天飞去深圳签合同。”

苏瑶静静地听着。

苏瑶
苏瑶

“三个亿不是小数目。”

易烊千玺
易烊千玺

“不是钱的问题。”

易烊千玺揉了揉眉心。

易烊千玺
易烊千玺

“如果只是钱,已经解决了。是有人想借这个案子在董事会上动我的位置。”

苏瑶的心揪了一下。她知道易烊千玺的千玺集团不是继承来的——他二十六岁白手起家,三十岁把公司做到了行业前三。那些老股东从来不服他这个“毛头小子”,明里暗里使绊子的事从来没断过。

苏瑶
苏瑶

“需要我做什么吗?”

易烊千玺抬起头,透过屏幕看着她。她躺在床上,左肩上敷着冰袋,右手举着手机,头发乱糟糟地堆在枕头上。

然后他笑了。

易烊千玺
易烊千玺

“你躺在那里不要动,帮我把十五分钟的冰敷坚持完。这就是帮我了。”

苏瑶愣了一下,然后也跟着笑了。

苏瑶
苏瑶

“你这人会不会算账。我认真问的。”

易烊千玺
易烊千玺

“我也是认真答的。”

易烊千玺收起笑意,认真地说。

易烊千玺
易烊千玺

“苏瑶,你在做你热爱的事。那个过程很辛苦,但你眼睛里有光。我看到你眼睛里有光,就够了。”

苏瑶没有说话。她看着屏幕里他的脸,忽然很想伸手碰一碰他的眉骨——那里因为连续熬夜多了一道浅浅的纹路。

但她够不到。

苏瑶
苏瑶

“易烊千玺。”

易烊千玺
易烊千玺

“嗯?”

苏瑶
苏瑶

“等我回去,给你泡茶。就是我上次学的那种,桂圆红枣枸杞,养神的。”

易烊千玺
易烊千玺

“你会泡茶了?”

苏瑶
苏瑶

“在学。”

苏瑶认真地说。

苏瑶
苏瑶

“我问了酒店厨房的大姐。她说用保温壶闷二十分钟效果最好,比泡的好喝。”

易烊千玺看着她,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

易烊千玺
易烊千玺

“好。”

苏瑶
苏瑶

“那你现在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易烊千玺
易烊千玺

“什么事。”

苏瑶
苏瑶

“明天飞深圳,飞机上睡觉。不许看文件。”

易烊千玺沉默了两秒。

易烊千玺
易烊千玺

“……好。”

苏瑶
苏瑶

“你说的‘好’,是不是打算上去之后偷偷看?”

易烊千玺的嘴角抽了一下。

苏瑶哈哈大笑,笑到左肩被冰袋冻得一个激灵,嘶了一声又赶紧收敛,表情扭曲得十分滑稽。

两个人隔着屏幕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出来。

笑声透过视频的延迟,一个传到横店的酒店房间,一个传到北京的深夜书房。中间隔着上千公里的高速公路和无数的城市灯火,但这一刻——他们很近。

六月底,《长夜》杀青。

最后一场戏拍完的时候,张克导演从监视器后面站起来,走到苏瑶面前。全组都安静下来,等着这位暴君导演发表杀青感言。

张落看了苏瑶半晌,只说了一句话。

“下次我的戏,直接来。”

没有“不错”,没有“很好”,但全组的人都听得懂这句话的分量。张克从不提前预约演员,因为他觉得每一部戏都有它的命,不到筹备阶段谁也不知道角色需要什么样的人。

但他对苏瑶说“下次直接来”。

苏瑶深深鞠了一躬。直起身的时候,她看到了不远处的林听澜。林听澜对她微微点头,嘴角带着很淡的笑。

回北京的火车上,苏瑶给易烊千玺发了一条消息。

“杀青了。回家。”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秒,回复就来了。

“车站接你。”

苏瑶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两个月,六十天。她完成了沈云落的旅程。那个在宫墙阴影里练剑的亡国公主,那个在仇人面前从不露怯的孤女,那个在深夜对着月亮说“这个天下姓沈”的女子——她替她活了一次。

现在她要回到自己的生活里了。

高铁窗外,七月的华北平原已经是满目葱茏。玉米地连成一片绿色的海,在午后的阳光下翻着微微的波浪。苏瑶看着这片绿色,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她这一生,大概会扮演很多人。瑶姬,沈云落,还有未来所有在剧本里等着她的角色。每一个都会在她的生命里留下痕迹。

但只有一个人,不需要剧本,不需要角色,不需要扮演。

那个人现在正站在北京南站的出站口,手里大概拿着她喜欢的茉莉花茶。还是温的。

苏瑶睁开眼,嘴角带着笑。

列车继续向北飞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