锣鼓喧天,路边欢笑声不绝。
医生却觉得冷漠。
透过无常的双眸看着世界,虚伪,苍白,丑陋。
就和身上那件粗布的白衣一样。
无常的脚步虚浮地扭动,双手随着锣鼓舞动。
勾魂锁链轻轻摇晃,叮当叮零,那路边的人看来,这是一个浮夸的演员,一个滑稽可笑的扮演者。无常惨白的脸晃动着,眼神扫过每一个人,扫过每一个笑容,目光刺透那一张张脸,看到潜藏在那的灵魂。
无常看到一张张痛苦,猥琐,肮脏,丑恶的面孔。
他们的五官并不二致,但不同程度的扭曲,不同形状的畸形,一点点记录下生活的痕迹。
有的是死前的样子,有的是现在的样子。
锣鼓喧天。
一点光亮在眼前出现,光点扩大,如一道巨大的门户,长长的队伍穿过。
熟悉的街角,熟悉的路灯,熟悉的垃圾桶,熟悉的炽热阳光。
一切太过熟悉。
“我好像来过这里?”无常这么问着自己,也像是在问着他的扮演者。
“这里是,白昼?”
街上行人熙熙攘攘,无常看到了远不如先前那么扭曲的灵魂,但他们更加麻木,更加畏缩,千人一面,千篇一律。疲惫,懒惰,麻木,冷漠,痛苦,种种感情交织,堆积在五官上。
这并不能使那些面孔扭曲。
虚伪,忍受,就像一层厚厚的壳,将这些死死禁锢在面孔内。
饱受封锁的脸上,是一种叫做中正,平和,中庸的姿态。
斯文人,谦逊,让人一尺,淡然,白昼这么称呼自己。
大哭,大笑,感动,发泄,抗争,白昼里的存在将这些不可表露之物塞进夜半。
街边一张张脸闪过,没人注意到这支游行的队伍,仿佛他们根本不存在。
无常看到了一张脸。
医生曾经看过一次。
那个人佝偻在墙角,低着头,死死蜷缩着,双手抱着什么凑在嘴边狠狠地吸着。
医生曾在一次行动中将其当场击毙。
几乎是下意识,左手轻轻一动,勾魂链飞舞,将那张脸吞噬。
苍穹之上投下什么,医生听到了深深的吸气声。那张脸迅速变淡,最后消失不见。
蓦然间,医生体悟到了他此时的角色。
行走人间,白昼之中执掌阴间权柄。
无常缓缓与医生重合。
“我是无常?”
“不,我是医生。”
“我是正义,我是法度,我是唯一公平的裁决。”
数十年的执着坚守,与罪恶的斗争。
一道白色的人像在医生背后凝聚,散发着威严,厚重的气息。
“你当年一开始的目的,是为了什么?”
“制裁罪恶。”
“现在的目的是为了什么?”
“制裁罪恶。”
“什么罪恶?”
“不可说,不可语。”
医生想起当年曾在一座破庙避雨。
山区的老僧穿着布鞋,穿着普通农民的衣服,扛着锄头问他这三个问题。
他当年说不可语。
为什么不可说?到底何物不可说?到底何处不可说?
医生像是想起了什么当年事。
一抹诡异的黑色在白色的人像上一闪而过。
有某种东西在医生的内心泛起。
一个吊坠从无常的白衣内飘出。
自动打开。
合上。
打开。
合上。
医生脸上浮现出痛苦与挣扎。
打开。
合上。
打开。
合上。
医生的脸上不再挣扎,再次恢复一如既往的冷静和理智。
丝丝戾气如附骨之蛆,缓缓缠上那白色的人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