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隆十年,黄道国。
“梆——梆——梆——”
三更了,白日里的热闹喜庆早已褪去,皇宫里上上下下仍挂着红绸红灯,宫墙上贴着喜字,御池上飘着红莲灯,树上挂的是皇后亲制的琉璃小灯,内里燃着些许灯油,虽弱,整树整树的亮起来,却也壮观。
正殿里几个大太监掐着嗓子指挥丫鬟小厮们收拾残宴,奉礼郎慌慌张张地搬着沉重的红木小桌。从正殿再往里去,是皇后所居正宫,亦是这对新婚夫妇的洞房,此刻还灯火通明着。
恐怕,也只有皇宫此刻是热闹的。
“王爷,您仔细着了凉。”
小厮捧着锦缎羊毛大髦,恭恭敬敬地站在北堂墨染身后,他挥了挥手。
北堂墨染“罢了,不冷,你退下吧。”
“这……”
北堂墨染 “多话。”
“是。”
小厮退下了,北堂墨染继续斟酒,春寒料峭,一阵晚风吹过他不禁打了寒噤。惹得对面苏寻仙一阵笑。
苏寻仙“我说王爷,若说这口是心非,您可当真是第一等能人。“
北堂墨染听出他话中有话,不置可否,又斟了一尊酒,抿了一口,却不甚香了。小榭外是条小河,连着皇宫里的,远处荡荡地飘来几盏莲灯,黑夜里却亮眼的很,北堂墨染瞅着这几盏灯,心中不悦道:
北堂墨染 “苏寻仙。”
苏寻仙“在。”
北堂墨染“命人将这几盏灯捡了扔了。”
苏寻仙摇了摇扇子,玩味般斜睨着北堂墨染。
苏寻仙“皇叔啊, 你若是心中难过,尽可说出来,这怨气积郁在心,伤身呐,伤身。”苏寻仙拿扇子拍着北堂墨染的胳膊,他却不像往常一样拍开,而是低头沉吟不语,半晌道
北堂墨染 “我……我不知道……”
苏寻仙“不知道什么?”
北堂墨染“我自以为墨染此生,非洛菲菲不娶,自以为我一生只会欢喜她一人,得知她心中无我时我也痛心不已,现如今,不知为何,心中竟无一丝伤心,竟静的空的如死水般。”
北堂墨染“我以为,我会如娶不得心仪女子的寻常人一般痛心……”
听北堂墨染这般说,苏寻仙却开怀笑了:“此事易也!”
苏寻仙“此疾也,乃是妄想之疾,殿下此前自以深爱洛氏,不然也,若是深爱,见女子嫁与他人怎能不痛?然不爱邪?亦非也,若不爱,怎会执迷不悟至此?何也?缘殿下之大爱也,殿下见洛氏一女子落于水中,无亲之孤苦,犹我等之见幼子将落于水中也,心中恻隐之心生也,殿下不知男女之意,误将与民之恻隐不忍之心当于男女之爱也。此亦殿下之心怀万民也。”
苏寻仙拱手,北堂墨染听完会心一笑,却只道:
北堂墨染“苏子,好好说话。”
苏寻仙“是!”
苏寻仙这话虽说的文邹邹的,却并无道理。北堂墨染心会,也许,他确实错爱;也许,他确应放下,去接受新的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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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魏,长安。
朱雀大街已非昔日模样,残盔剩甲混着血的腥味堆砌在两旁。
一片死寂,只有蹬蹬的马蹄声。
一个身穿深蓝嫁衣、凤冠霞帔的姑娘跌跌撞撞地跑着,她跌倒在地上,以最卑微的姿态跪着,用满是血泡污泥的双手支撑着,爬向不远处的包着金马掌的马蹄。
她是这大魏最尊贵的公主,那战马上是她梦中的情郎,她的新郎,今天是他们的婚期。
她用曾经纤尘不染而今布满污血的手攥着马上人的战袍,颤抖着,哭着央求他,央求他不要谋反,而马上到将军冰冷着脸庞,俯视她,斜睨她,半晌,挥动马鞭。
驾!”
一闪而过。
她身上不再是嫁衣,也不再是华丽的宫服,而是一件堪比麻袋破烂、堪堪遮羞的脏布,身下是浸着腥味的干草,身上是彻骨的疼痛,身旁,还有一个个邪笑的士兵。
她垂散着头发,身着布衣,看着宫门将她紧锁;她着浓妆,身上是烈焰般的红衣,无情得令她自己也不敢相信……
她堕入了无边的黑夜,伸手不见五指。是她喜欢了数年的男子,将她推入了深渊。不,是她自己啊,为情所惑,为情所害……
采薇“殿下……殿下……醒醒啊……公主!”
元淳再次从噩梦中惊醒,浑身上下全是冷汗,脸色煞白。旁边是快要哭出声的丫鬟们。周遭是她在熟悉不过的布景,她的闺房。
她闭上眼,缓了一缓,心跳才平复过来。
“殿下,您的寝衣都湿了,我替你换下吧。”
元淳“……好。”
丫鬟替她换衣时,她的奶妈、母妃急冲冲地赶来,在她旁边嘘寒问暖,无一不是眼中含泪,母妃更是搂着她哭起来。
魏贵妃“先生,你说淳儿,她三天两头地做噩梦,怎样是个法子啊?”
“回娘娘,老臣已为公主把脉,脉象有些紊乱,其他并无大碍,只怕是心结。”
魏贵妃“那,如何解我淳儿的心结?”
“这,依老臣看,换个居住环境怕是要好些。”
魏贵妃“马上名人安排,就住我宫里的椒房殿。”
“娘娘,看公主近日表现,怕是这长安有公主不愿见的人啊,公主,最近都不喜热闹了。依臣愚见……”
老太医回头看了眼元淳,她慌忙闭上眼睛假寐。
“愚见,怕是出了这长安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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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于202212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