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一滴水从梧桐叶尖坠下,砸进积水。
声音不大,却像敲在耳膜上。
江北北右脚胎记猛地一烫,嵌进第七个“北”字凹痕的瞬间,整块树皮下的金丝脉络齐齐一颤。她没睁眼,睫毛垂着,左眼外眦那道细口正渗出两滴蓝血——悬在睫毛根部,将落未落,像两粒被冻住的星子。
金钟仁跪在积水里。
膝盖压着青苔,湿冷沁透裤料。左手扣在她后颈接口处,指腹能摸到皮肤下搏动的微凸,那是她脊椎第三节埋着的初代神经锚点。右手悬在她左眼前方0.3厘米,指尖凝着一滴蓝血,不晃,不坠,就那么停着,像时间被钉死在这一毫米的空气里。
他喉结滚了一下。
左胸芯片同步明灭。
左臂淡金血管倏地凸起,搏动一次。
积水倒影里,七具休眠舱虚影跟着晃了晃。舱壁裂纹,蔓延0.5毫米。
江北北吸气。
不是用鼻子,是用整个胸腔往下沉。湿重空气裹着梧桐花粉的甜、铁锈的腥、还有她自己脚底渗出的血味,一股脑灌进来。她右脚踝银链上的雏菊金瓣震了一下,金光顺着脚踝金纹往上爬,一寸,两寸,停在小腿肚——那里皮肤下,淡金血管正随心跳明灭。
金钟仁拇指按上她耳后。
皮肤薄,能摸到墨迹底下六岁蜡笔写的“北”字轮廓。他指腹用力,墨迹泛起微光,像被唤醒的活物。
江北北左眼冷焰烧得视网膜发麻。视野边缘,赤金齿轮纹开始剥落,簌簌掉渣,露出底下粉彩蜡笔画的“北”字——歪歪扭扭,横不平竖不直,一个角还蹭花了。
她抬左臂。
手腕一翻,染血的食指精准抹过金钟仁左眼。
他左眼闭着,眼皮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梧桐叶旧疤,淡青色,形如叶脉。她指尖血抹上去,旧疤表面浮起一层暖金光晕,像被火燎过的纸,边缘泛起温热的光。
冷焰灼她左眼。
暖光烫他左眼。
两人之间,隔着半厘米空气,冷与热撕扯着,谁也没退。
江北北喉咙里滚出气音:“数到七,就认得我。”
金钟仁喉结第二次滚动。
没应声。
可左眼暖金光晕,骤然亮了。
啪。
第二滴水坠下。
这一次,震波更猛。积水倒影里,第一具休眠舱虚影舱盖“咔”地微启0.1毫米。
江北北左眼冷焰暴涨,外眦伤口迸开,一滴蓝血终于坠落。
“啪。”
水花极小,却震得倒影里第二具休眠舱虚影瞳孔一缩——那里面映出的,是十二岁的金钟仁,侧脸绷紧,手里攥着半截烧焦的白裙边,火苗舔着他指节。
金钟仁左胸芯片渗出蓝血。
一滴,不偏不倚,坠入梧桐裸露的树根缝隙。
根系金丝疾窜。
江北北右脚胎记温度飙升,凹痕内梧桐树汁沸腾,冒出细小气泡,混着她脚底血迹,泛起粉红泡沫。
第三次搏动。
倒影里,第三具休眠舱虚影睁眼。
瞳孔映出十六岁的金钟仁,站在实验室单向玻璃前,手里捏着江北北七岁时的体检报告,纸页边缘被他指节捏得发白。
江北北左眼外眦伤口又裂开一分,新血涌出,混着蓝血,在她颧骨划出一道淡金色的痕。
第四次搏动。
金钟仁右手指尖蓝血终于松动。
悬停于她左眼前方0.1毫米。
江北北瞳孔剧烈收缩,冷焰边缘的幽蓝被逼退半寸。
第五次搏动。
第七具休眠舱虚影舱壁浮出梧桐叶脉图谱——那纹路,和她左眼旧疤、他左眼旧疤,严丝合缝。
第六次搏动。
梧桐根系金丝猛地回抽。
不是退,是咬合。
江北北右脚胎记与“北”字凹痕完全贴合,发出一声极轻的“咔”。
像六岁那支蜡笔,终于把最后一笔,刻进了木头里。
左眼冷焰,熄。
外眦伤口结痂,薄,淡金,温热。
金钟仁左眼梧桐叶旧疤,暖金光晕暴涨。
光晕漫开,照亮她整张脸。
积水倒影里,七具休眠舱虚影,同时睁眼。
六岁、十二岁、十六岁、十八岁、二十岁、二十四岁、此刻。
七双眼睛,全映着金钟仁的脸。
江北北右脚缓缓抬起。
脚底离开“北”字凹痕,凹痕内梧桐树汁凝固,成一枚小小琥珀,琥珀中心,清晰嵌着一个“北”字。
金钟仁右手落下。
指尖拂过她左眼外眦淡金痂痕。
轻得像怕惊飞一只刚停稳的蝶。
江北北抬眼。
直直望进他左眼暖金光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