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叶落下来的时候,正盖在江北北左眼上。
不是飘,是“盖”——沉甸甸的,带着一点潮气,叶脉里还渗着微蓝的光,像一小片凝固的夜空。
她没眨眼。
金钟仁的手停在半空,离她眼皮两厘米,指尖悬着,没落下。
他刚想替她掀开。
可那片叶子一贴上她皮肤,她左眼赤金齿轮纹就轻轻一跳,纹路边缘泛起细碎金芒,像被唤醒的活物。叶背脉络里的蓝光随之游动,顺着她颧骨往太阳穴爬,一寸,两寸,停在耳后——那里,六岁墨迹“JH-11 BH-09”刚干透,字迹边缘微微翘起。
金钟仁的手,就停在那里。
没碰。
只是悬着。
风从断掉的钟楼穹顶豁口灌进来,卷起江北北额前一缕碎发,发尾扫过他指节。他没躲,也没缩回手,任那点痒意钻进皮肤底下,直抵小臂内侧旧疤——那道疤,和她左袖下三厘米七毫米的烫疤,长度、弧度、结痂的深浅,完全一样。
梧桐树就在他们身后。
不是栽在土里,是长在混凝土裂缝里。主干歪斜,树皮皲裂,露出底下泛青的木质,像一道没愈合的旧伤。树干上刻满了字:JH-11,BH-09,JH-11,BH-09……一层叠一层,新刻的深,旧刻的浅,最底下几道已被雨水泡得发白,几乎看不清。最顶上那行,是红漆新涂的,字还没干,漆面反着天光:“北北,回来。”
不是“JH-11”。
是“北北”。
江北北听见自己喉咙里滚了一下。
没出声。
她抬左手,小指还弯着,骨节处肿得发亮,皮下青紫未退。她没去碰眼睛上的梧桐叶,而是用那根断指,轻轻点了点自己锁骨。
红痕正在发烫。
不是烧,是“活”——像埋了颗刚捂热的炭,温度从皮下往上顶,顶得她颈侧血管一跳一跳。
金钟仁喉结动了动。
他终于把悬着的手收回来,却不是放下,而是攥成拳,指甲掐进掌心旧茧里。血丝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两滴,落在梧桐树根盘绕的钢筋上,滋啦一声轻响,蒸腾起一缕极淡的白气。
江北北看着那缕气散开。
她忽然说:“你记得我第一次为你摘梧桐叶吗?”
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树皮。
金钟仁没答。
他低头,盯着自己掌心那点血。血珠没往下淌,反而沿着掌纹往里渗,渗进皮肤底下,和她锁骨红痕的热度遥遥呼应。
江北北也不等他答。
她右手抬起来,没去掀叶子,而是直接抓住他攥紧的拳头,五指用力,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
他没反抗。
但指节僵硬,像生了锈的铰链。
她掰到最后一根——他的食指。
然后把自己的断指,轻轻搭上去。
骨头对骨头。
肿的对硬的。
她把他的食指,按在自己左眼下方。
那里,赤金“北”字纹路正微微搏动。
“不是这棵。”她说,声音压低了,“是小学后门那棵。你蹲在花坛边,我够不着,就踩你肩膀。”
金钟仁的手指猛地一颤。
不是因为疼。
是那句话,撞开了某扇门。
门后不是记忆,是气味——梧桐花甜得发腻,混着校服汗味,还有他后颈晒了一整天的暖烘烘的皮肉味。
他闭了下眼。
再睁开时,瞳孔里赤金纹一闪而过,比江北北左眼的更亮,更烫。
江北北笑了下。
笑得嘴角扯到旧伤,有点疼。
她没松手,反而把他的食指,往自己眼皮上按得更深了些。梧桐叶被挤得变形,叶脉硌着她眼球,视野里全是晃动的蓝光。
“你当时手抖。”她说,“抖得厉害,差点把我掀下去。”
金钟仁的呼吸,忽然乱了半拍。
不是急促,是断——像录音带卡住,又猛地被拽开。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江北北却听懂了。
她松开他手指,转而抓住他手腕,往自己锁骨红痕上按。
不是轻触。
是“压”。
她用了力,把他手腕往自己皮肉里按,按得自己肩胛骨咯吱响,按得他指腹陷进她锁骨窝里,陷进那团发烫的红痕中心。
他没躲。
甚至往前送了半寸。
红痕在他指腹下跳得更急,像一颗被攥紧的心脏,要从她皮下挣出来。
风更大了。
梧桐叶簌簌响,不是沙沙,是“哗啦”,像撕纸。
树干上,那行红漆“北北,回来”突然亮了一下——不是反光,是漆面自己浮起一层薄薄的蓝光,光晕顺着刻痕往下游走,游到“北”字最后一笔,停住。
江北北盯着那点光。
她忽然松开金钟仁手腕,反手从自己后颈扯下一根银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