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还在砸。一滴,又一滴,从穹顶的裂缝里摔下来,砸进地面积水,溅起细小的水花。紫黑色的水洼倒映着残存的蓝光和蜿蜒的血痕,像一幅被撕碎后又胡乱拼上的画。
金钟仁跪在碎石与金属残骸之间,双臂紧紧搂着怀里的女孩,一动不动。
她在他怀里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微启,发出气音般的呢喃:“哥……饿……”
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可金钟仁浑身猛地一震,仿佛被雷劈中。他低头,目光死死锁在她脸上。她眼皮还在颤,睫毛上沾着水珠,脸色苍白得像纸。
可那句话——那句七岁夏天躲在课桌下偷吃饼干后撅着嘴说的“哥我饿了”,那句冬天赖床不起时嘟囔着“哥我没力气起床,饿”,那句住院时高烧不退还伸手摸他口袋问“有饼干吗”的话——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开了他封存七年的记忆闸门。
那些画面一股脑地冲进来,撞得他脑子嗡嗡作响。
厨房昏黄的灯下,她踮着脚够橱柜,薯片袋子哗啦响。他站在门口,她吓一跳,转过身来,嘴里鼓囊囊的,委屈巴巴地看着他:“哥……我饿嘛。”
他没说话,走过去,接过袋子,撕开,递给她。
“下次别偷吃。”
“你不给我买。”
“你吃太多。”
“我就饿!”
他当时无奈,现在想起,心口却像被人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还有医院病房,她烧得满脸通红,迷迷糊糊,手却固执地伸进他校服口袋翻找。他沉默着,翻遍全身,掏出半块压碎的巧克力,剥开,喂她。她含着,手指勾着他衣角,小声问:“哥……明天还带吃的来吗?”
他点头,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
这些事,他都记得。
他怎么可能不记得。
可他一直不敢想,不敢碰,怕一碰,整个人就碎了。
现在,她又说了这句话。
不是数据,不是幻影,不是复制体机械复读的台词。
是她。
是那个会撒娇、会耍赖、会偷偷藏零食、会为了多吃一口饭骗他说“我真饿了”的江北北。
她回来了。
哪怕只有一瞬,哪怕只是无意识的呢喃。
金钟仁喉结滚动,强压住喉咙里翻涌的哽咽。他把下巴抵在她湿漉漉的发顶,轻轻把她往怀里收了收,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
“……你还记得?”
随即,他扯了扯嘴角,自嘲地笑了一下。
“是我忘了。”
他低声说,“你从来不会无缘无故说饿。”
他知道,这是她在用最熟悉的方式告诉他:“我回来了。”“我在。”
他想说。
可话堵在嗓子眼,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只是抱得更紧了些,像是要把她嵌进自己的骨头里。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压扁的铝箔袋——最后一块压缩饼干。边缘已经有些受潮,但他一直留着,像某种执念。
他小心地剥开包装,凑近她唇边:“吃一点。”
她牙关紧闭,嘴唇干裂泛白,连吞咽的力气都没有。
他顿了顿,手指微微发抖。
她不是真的饿。
她是想起了小时候。
想起了那个会给她煮面、会把葱花多撒一把、会坐在桌边等她吃完才去洗碗的“哥哥”。
她是在喊他。
金钟仁盯着那块干瘪的饼干,眼神一点点暗下去。
突然,他捏紧手指,咔的一声,把整块饼干碾成了粉末,随手扔进了脚边的水洼。
粉末散开,浮在紫黑色的水面上,像一场荒诞的雪。
他仰起头,闭上眼,肩膀剧烈起伏,像是在拼命压住什么。
再睁眼时,眼里已经没有了理智,只剩下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
“你说你要回来……”他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那就别停。”
他一手贴住休眠舱玻璃上那个小小的孩童掌印,另一只手死死攥住铁盒,开始在控制面板上输入心跳密码。
“我给你煮面,好不好?”他低着头,声音轻得像哄小孩,“就像以前那样。”
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快速滑动,输入一串串复杂的指令。
铁盒震动起来,发出警告的红光:【非法操作,生命绑定需双方意识完整】
金钟仁冷笑一声,眼底血丝密布:“她醒了,她说她饿了——这还不够吗?”
他咬破右手食指,在控制面板的验证区画出血符,强行绕过系统设定的意识完整层。
血顺着指尖流下,在屏幕上留下歪斜的痕迹。
他不管。
他只知道,她说了“饿”。
这就够了。
休眠舱内,那层包裹着她的白雾忽然变得稀薄,心跳监测线猛地一平,变成一条笔直的红线。
金钟仁瞳孔骤缩。
一秒。
两秒。
就在他心脏几乎停跳的瞬间,那条线微微颤动,艰难地回升。
铁盒弹出新的警告:【检测到外部干扰】null【JH-11-A启动记忆覆盖协议】
与此同时,远处的黑雾深处,一道模糊的红裙身影缓缓成型,静静伫立,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金钟仁看都没看那道影子。
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怀中的人身上。
她睫毛又轻轻颤了一下。
一只冰凉的小手无意识地抬起,勾住了他湿透的衣角,气音呢喃,几乎被雨声淹没:
“……哥,面条要放葱花……”
那一句,像一根烧红的针,猛地扎进他心口。
金钟仁眼眶瞬间红了。
他点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放,都放。你想吃什么我都做。”
他一边继续输入指令,一边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她的额角,雨水混着血水流下脸颊,分不清是痛还是释然。
“吃了就能长大。”他低声重复着小时候哄她吃饭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长大就能保护我了。”
他记得她每次这么说时,都会挺起小胸脯,一脸认真:“哥你别怕,以后我保护你!”
他当时觉得好笑。
现在想起来,却只想哭。
休眠舱内的白雾再次波动,监测线忽高忽低,像风中残烛。
铁盒震动得越来越剧烈,警告声接连不断。
【生命绑定程序异常】null【系统即将强制终止】null【建议立即撤离】
金钟仁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复制体数据,又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她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
他忽然笑了。
七年了。
他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了。
他松开铁盒,任它掉落在积水里,发出沉闷的响声。
然后,他双手按在休眠舱的掌印与接口处,十指张开,用力压下。
“手动绑定。”他低声说,像是在宣判,“启动。”
蓝光从他掌心炸开,顺着金属导管蔓延至全身,血管在皮肤下泛起诡异的青蓝色。
他的身体开始发抖,像是承受着巨大的负荷。
他俯身,将唇贴在她耳边,声音轻得像叹息:“这次换我求你——别饿着,活下去。”
她的眼皮剧烈颤动起来,像蝴蝶挣扎着要破茧。
终于,缓缓睁开。
眸光涣散,失焦,茫然地扫过天花板、断裂的管线、闪烁的屏幕。
然后,一点点,落在他脸上。
她看着他。
看了很久。
嘴唇微动,发出微弱却清晰的声音:
“……哥?”
金钟仁浑身一震,像是被电流击穿。
他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自己发出声音。
可眼角还是没忍住,滚下第一滴泪。
那滴泪混着雨水和血水,滑过他冷峻的侧脸,砸进地面积水里,荡开一圈微不可见的涟漪。
他嘴角却扬了起来,弯出一个七年来的第一个真心笑容,轻得像风,却又重得能压垮一座城。
“嗯。”他应道,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