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二十六年。
傅长久是大邺的摄政王,这些年深得皇上信任,权势恣竞增长,如今愈发猖狂,出行的仪仗有百名乐工,六十驾士,比帝王有过之而无不及。
传闻傅长久在家中养了个猫儿狗儿似的小奴,名叫傅皎之,早些年被傅长久捡回来,养在府里做端茶送水的活计。
皎之地位卑贱,却少有人敢惹他,刚进傅府那段时日,掌事的老嬷嫌她动作迟缓,将它赶到马棚里关了一夜。皎之从前做过喂马的营生,同马躺一夜也并不是什么难事,可那日天气冻人,她打着哆嗦睡去,醒来时马鞭上都结了霜,之后她大病了三天。
傅长久知道后不发一语,后来入了冬,原来马夫被遣回乡下,掌事的老嬷嬷被傅长久叫去喂了马,正是隆冬,马棚里天寒地冻。
傅长久挑了挑眉。
傅长久看到了吗?欺负人有代价。
他向来是杀伐果决的人物,知道像皎之这样的活下去不大容易,其实他对皎之很好,只是不能总惯着她。
日子一长,皎之在傅府里混的风生水起,有人开始在背地里嚼舌根,说到底也是小地方的姑娘,受不住骂,又自认为自己在傅长久心中是有分量的。她就红着眼睛去找她,但那是他正为除夕的红沙宫灯题字,狼毫勾出的最后一笔时才抬了眼,话中带些愠怒。
傅长久几条舌头就禁不住了?下次上身的是几把刀,还轮得到你在这里恃宠而骄?
皎之低下头。
傅皎之是
眼泪终于止不住的流了一脸。
傅长久走了过来,被镂花窗割碎的阳光落在他的脸上,他们的距离以不过咫尺。皎之慌忙擦了一下眼泪,十分局促的站着。
他突然抬手为他戴上一只银簪,她的心猛地缩了一下,眼泪又出来了。
傅皎之傅哥哥?
他很快将簪子取了下来,笑着
傅长久这是要送给我未来的妻子的。
说着便将单子放入了一个匣子里。
傅长久不是你。
皎之僵了一会儿,动了动嘴角,却没有出声,他的眼神深不可测,在瞥见他的怔忡之中又露出一点嘲讽。
傅长久要过年了,把厢房擦擦吧。
他搁下笔走了出去,不知去向,他像是一个活在躯壳下的人,城府与情感被遮掩的密不透风,只要那躯壳一日不破,她就不能对他存有念想。
过几日就到了年关,近来朝中不太平,皎之时常见到傅长久同三五政客在书房中议事,他竟也不避忌她,留她他斟茶。
她在茶房烧茶时,无意间瞥见打侧门走进一个宦官模样的人,正拦下通报朝那走,她觉得蹊跷,却没多看,只端了茶水送入书房。将他们谈的事听了个大概。
匈奴的马已经踏到了大业边疆上,老皇帝有所顾忌而迟迟不发兵,傅式一党与皇帝逐渐起了嫌隙,与皇帝逗得满朝风雨,皇帝不满傅长久干涉,临近新年,朝中官员大都升迁,只有傅长久的官阶一跌再跌。几位政客愤懑不已,正大唱皇帝不仁,就听见皎之一声号哭。
傅长久眉梢挑了一下,话里听不出喜怒。
傅长久你怎么了?
皎之哽咽。
傅皎之茶好烫。
傅长久将她拉了过来,见她分明安然如故,眉间顿时紧促。
傅长久傅皎之。
话音未落,之前的宦官就走了过来,说是新年将至,皇帝向聂政王道喜,特赐一块青玉砚。
傅长久不由得看向了皎之,她低着头长睫微颤,眼里尚含着泪,有些楚楚动人的味道。
真是拙劣却干净的心机,故意打断他们的话就怕政客说了大不敬的话被宦官听去,落人口实。那张公公究竟是不是皇帝的眼线?他已无从得知,只是饺子让他讶异,他养在狼窝里的小羊羔进也敢咬人了。可这手段幼稚的可笑,太容易叫人瞧出端倪。
人很快散尽,傅长久坐在那里,皎之不敢离开,就为他添了茶,把茶递过去,他却没有接。
窗并未关稳,风雪在这一刻灌进来,将炉火中火光舔舐殆尽,屋内霎时冷的可怕,他眼中的阴晦此刻尤为分明。
傅长久你长本事了?
皎之一怔,并不敢抬头。递茶的手还僵在半空,眼里涌动着惊慌。
傅长久觉得自己能独当一面,连张公公都敢耍了?
皇帝身边的人没有一个是吃素的,他不知道刚才的谈话被张公公听去了多少,但皎之贸然打断无疑是引火上身,若张公公多个心眼,不免要盯上皎之,到那时就不可控了。
皎之不明白这一点,他就把道理刻在他的骨头上。
入夜后她带着她去看除夕街上新添的花灯,火树银花中有一列花灯无比诡异,惨白的灯花绵延了数里,灯罩上黑色的流苏随风高扬,如同老死的枯柳。
女囚出嫁,嫁的是前些天被判了凌迟的死囚。
皎之不问也知道是傅长久的手笔,他看的脸色煞白,傅长久在他身后拥着她的肩。
傅长久怕吗?
皎之抿着嘴,又听他说
傅长久不想嫁的话就好好听话,别不自量力,用自己去丈量别人的阴毒。
他声音很低,唇边又是带了笑,那笑锋利得像一把钩子,刺的她心间战栗。
他突然从身后抱住他,手中赫然是一串冰糖葫芦。
傅长久新年快乐
皎之鼻子一酸,刚才的心情瞬间得到安抚,她忍不住回过头,却见他嘴角扬起,眉眼间尽是温柔,那叫轻飘飘地,荡进了她的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