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长孙照骑着一匹黑鬃毛马,果然在午后来了。他教庭安上马,在她身后托着她的背,轻轻一推,扶着庭安跨上了马鞍。这一匹马果然性情温顺,懒洋洋打着响鼻,步伐又轻快,又稳当。庭安骑上,果然慢慢也敢跑起来了。长孙照一直放慢了步子等她,见她逐渐会了,才教她如何在马疾驰时控制方向和步子。这样一路走走停停,直到日落庭安方才敢放开了步子。他们的目的地是哪里,长孙照并未言明,庭安心中却也有七八分明白。长孙照抬头望了望天色,说:“前面有一个湖,我们在那里停下修整,吃些东西再往前行吧。”朝前走了不远,果然看见一个不大的湖,说是湖,更像一处由温泉汇成的水渠。长孙照见庭安目露讶异,似乎很不明白他是如何在这一望无际的草原上找到方向,不由解释道:“这片地方,我儿时对着地图看过许多次,后来十一岁上,第一次跟随阿爹出征,来的就是这个地方。收复漠北,驱逐拓跋***,一直是长孙氏的憧憬。不管你信不信,我总觉得,我是生来就要来到这个地方的。”庭安一时面色微有震动。二人到湖边下马,放两匹马去吃草。庭安蹲在水边洗手,从水面的影子上看见身后的长孙照从马背上的一个皮囊子里掏啊掏,掏出一大根牛肉干:“如今没有别的,只有这牛肉干了,你吃不吃?”庭安看了看那根风干牛肉干,总感觉上面还粘着风沙和尘土,却也只能认命地伸手接了过来。二人稍作休整,继续向北骑行。长孙照在逐渐黯淡下来的天色里说:“今晚我们多半只能找一处背风地过一宿了。”顿了顿,好像看出了庭安的想法,补充道:“我们分开。你别担心。”二人又向北走了几百里,终于看到一处巨石堆,庭安纳罕道:“漠北还有这样大的石头。”长孙照下马,将自己与庭安的马拴好,解释道:“这是北元那些原始游牧民,在换季迁徙过程中为了修整,特意在这里放了很多能够挡风的石头。”他与庭安各自在一处巨石背后坐下,长孙照说:“你有没有感受到千年前的拓跋人风貌?大约正像我们一样,骑马,赶着羊群,因为天色太晚,在巨石住脚拴马。”庭安没有答他,只是将头靠在石头上,看着天外浩渺明亮的星空,连自己什么时候睡过去也不知道。
第二日天亮,二人整装出发。这日的行程比上一日快上许多。待将近午时,二人已赶到北元国都外,长孙照停下马,对庭安说:“你在这儿等上我半日,若半日我还未出城,你只管走,这马记得路,尽快回蓟州,让我的副将去信拓跋王。”庭安怔了怔,说:“你要入城去和拓跋王谈判。”长孙照点头:“朝廷圣旨要我三日内与北元拓跋王谈妥,不然我也不会冒险带着你来。”庭安沉默了一下,说:“我要随你一同去。”长孙照面上满是焦灼和不赞同:“此事太过冒险。北元皇宫情形一切未知,我们单枪匹马,没有带一个士兵,万一我无法说动拓跋王心意转圜,不仅连我,你的命也要搭在那里。”他顿了顿,“我一人去,少说也有六分把握。你不要担心。就在此地等我。我……我们回到应天后,我就放你离开。”庭安面上并无什么情绪,只是点点头:“说到做到。”又说,“一切小心。”长孙照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别的,只是飞身上马,朝城门去了。他走后半个时辰,庭安料他此时应该已经面见拓跋王,便朝城门口走去,对守城门的士兵说:“我要见你们的拓跋王。”那士兵狐疑地打量她:“你是外邦人?大明?”庭安点了点头:“你只需要说,我是来和拓跋王商议合作的,只想见他一人。你今日替我传达了,日后自然少不了你的好处。”那士兵稍一犹豫,但见庭安神色诚恳,言之凿凿,不由点头道:“你在这儿等着。”庭安在城门待了一会儿,果然见那守卫带着一个穿铠甲衣的将军来了。那将军面阔额方,打量她两眼,说:“姑娘随我来。”庭安便骑上马跟在他身后,二人一路到了宫门外,那将军下马,对宫门前守着的内监说:“我已和金总管说过,这姑娘便是了,你带她去找金总管。”那内监应了,对她说:“姑娘,恕我无礼。”将庭安周身仔仔细细搜过,庭安虽颇有不适,但只是面无表情。待皆无不妥,那内监才笑道:“姑娘随我来吧。”北元的王宫较之应天自然狭窄了许多。装饰花纹也能看出与应天风格有极大的不同。那内监带庭安穿过一条宫道,指着前面一座宏伟的大殿说:“那便是我们拓跋王的王宫。”宫门口果然有个内监在等着,想必就是那将军口中的金总管。他见了庭安,先似笑非笑问道:“姑娘从哪里来?”庭安说:“应天。”那内监总管眼中一亮,又问道:“不知姑娘是什么身份。”庭安沉默了一下,说:“恭侯谢淙之女。”见那内监眼中露出怀疑,解释道,“我是贤妃的妹妹。”那内监这才神色一松,笑道:“原来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姑娘且在偏殿稍候。眼下我们王正在见一位尊贵的客人。”那人想必就是长孙照。庭安没有异议,跟着他到偏殿坐下。那内监笑道:“自有宫人来给谢姑娘上茶。待我先进殿为姑娘通传一声。”庭安道:“有劳。只是我是私自从应天跑出来的,还望北元替我保守身份,勿要轻易告知他人。”那内监笑道:“这是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