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霖铃（8）

正月二十二，武毅将军押解***叛王入京受降。谢淙换上战袍，立于德胜门下。***叛王跪在他身前。朱宣常着圆领袍立于门上。寒风凛冽，在***叛王沐知节声声入耳的归降誓词中，谢淙面上露出一抹不易觉察的笑容。长孙府得知旨意，已经是三天后的事情。天子明昭天下，念沐知节归叛及时，册立为荣禄侯，赐宅邸一座。并赐婚沐知节之第六女于武安侯世子。同时另一道太后所出的懿旨传阅六部，改武安侯世子长孙照为明威将军，不日率兵奔赴蓟州。武安侯府书房，长孙计摔碎了第四个茶盖。“简直荒谬！”长孙计脸色阴沉，恨声咒骂，“他谢贼就是反将我一军。谁不知迎娶异域王女简直是自毁前程。”又想到那道改赴蓟州的旨意，几乎气到脸色煞白。蓟州，是明朝与北元直接对线的战场，与西北几近安定、偶有波乱的情况不同，蓟州作战意味着将对线最凶狠的北元军队和反复无常的边疆骚扰。他本来只想让长孙照得军功，并不想让他有丧命或是战败的噩耗。长孙照立在一旁，看着那道懿旨，脸色晦暗不明。长孙计恨声道：“我早知有鬼，太祖传下不迎公侯女为妃的规矩，为何到了谢淙处便说改就改。那朱宣常还是个乳臭未干的竖子，唯一拿捏得住后宫又稳得住前朝的便是咱们的那位太后了。又不知谢淙用了什么阴损的法子，竟令太后也唯他是从！”长孙照垂头肃立，许久，才出声道：“阿爹，如今可有周旋的办法？”长孙计咬牙：“事到如今，只能奉旨办事。不然你以为六部传阅的旨意，为何同时给我们送来了？”

到了正月末，宴会便少了许多。召取台渐渐闲下来，正值韶华的女孩子们索性聚在一处绣手绢。庭安因不合群，每日只独自在窗边读些闲书以作消遣。这日天气正好，庭安掩窗闲读，正有几个舞女走过窗下，嬉笑道：“我看你呀，是如今没了想头，才天天神魂不定，动不动就疯起来了！”听声音正是铃儿。另一人作势要拧她的嘴：“叫你浑说呢！他如今都要娶妻了，我还巴巴赖着不成么？”“哟！人长孙公子不知还认不认得你，你就自作多情说赖着人家了？当真是浑说一气。”庭安本不甚在意，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却猛然间听到了长孙照的名字，不由错愕，又疑心自己听错了，当即起身推开窗户，问道：“你们说谁要娶妻了？”那几人平日里多与庭安看不对眼，眼下也不屑理她，只是彼此对视一眼，其中一人冷哼道：“是谁又与你何干？”便笑闹着走远了。庭安浑身僵硬，脑中一时杂乱无比。正巧有人在外面敲门，庭安本神色恍惚，不欲去理，奈何那人竟十分的有耐心，一遍一遍敲门。庭安终于去开了门，站在门外的人却是纥溪澈。他笑道：“敲了又敲，才等来你给我开门。你不会在屋里贪睡吧。”庭安迟钝：“你来干什么。”纥溪澈笑道：“前几日，我不是拿了你的香囊去研究吗，我仔细辨别了香囊中的香料成分，竟在其中发现了紫草。”庭安神色一滞。听到纥溪澈接着说：“你也知道，我当日分明嘱咐过你，服此方不能接触紫草和老鹳草一类的药材，因为这些药材正是治愈红疹的关键。而且我还发现，这香囊事先被人用老鹳草仔细地熏烤过，药性早已渗进去了。”他把香囊递给庭安，“这不就明白了吗！你成日戴着这香囊，服下我给你那些剂量的药方根本是无用。”他见庭安死死盯着那个香囊，不由道：“我当真是极小心极小心的了。但毕竟要从中取出香料，故而重新系过扎口。你不会连这都要怪我吧？”庭安头昏脑涨，几乎下一刻就要摔到地上。却听纥溪澈仍在兴致勃勃地说：“我忽然又想起一事，前几日我不在府上，其实是应一位朋友的邀约，去了郊外的燕山游玩。路上我把此事当做闲谈讲给他听，他还向我讨要了这方子。你说巧不巧，这世上除了你，竟还有人对出红疹感兴趣。”他看见庭安神色惨白，几乎摇摇欲坠，手里却紧紧抓着那个香囊，颤抖着声音问道：“你的那位朋友……叫什么名字？”纥溪澈不曾多想，答道：“正是长孙侯府的公子，前两日新封了世子的长孙照。”又关切道：“我看你神色很不好，要不要让我切个脉？”庭安几乎魂飞魄散，伸手扶住门框，摇了摇头，咬牙用最后一丝清明问道：“我听说……他要娶妻了？”“对，前两日皇上下了旨，要把***王，现在是荣禄侯的女儿指给他。”庭安不由感到有如重斧击头，眼前一黑，径直向前扑去。这日下朝，长孙照自回廊从朱宣常背后恭声道：“陛下。”朱宣常回头，笑道：“原来是长孙爱卿。”长孙照噙着笑，快行两步跟在朱宣常身后，笑道：“陛下脚步倒是快，臣差一点没赶上陛下。”朱宣常见他今日此状，料想是有话要说，于是微笑道：“朕也恰好念着爱卿，不妨进殿一叙。”长孙照躬身：“臣遵旨。”庭安醒来时，塌边撑头小睡的人惊醒，见她睁开眼睛，不由喜道：“你醒了。”庭安神色恍惚，定睛一看，原来是宽云。她神思混沌，看向窗外，外面早已夜幕落下。宽云笑道：“你已经昏睡两天了。纥溪大人说你只是神思不济，并无大问题。若是身上还好，快起来醒醒精神，我这就把厨房煨着的米粥给你端过来。”一壁说，一壁往屋外去了。庭安尚不知今夕何夕，目光无意识地扫视，直到看到那个被人搁在桌子上的香囊，忽然头像被人用重斧劈过，登时剧痛无比。那些惨痛的记忆铺天盖地一般朝她席卷而来。庭安手指死死捏住被角，忽而悲哀地想要在昏迷中永睡不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