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正是宫中设宴,举行元宵宴会。谢淙乘马车出了府,却在府外不远处看到了长孙照。“长孙公子好雅兴。”谢淙从车上撩开帘子,脸上似笑非笑,“宫宴要迟了,公子还待等这粗耍武人上台,入宫的时辰就要耽误过去了。”“原来是恭侯爷。”长孙照从雅座上起身,躬身抱拳,面上含着彬彬有礼的笑,“侯爷勿怪!只是我瞧着这台上的戏格外地有趣,故而停搁地久了些。”谢淙意味不明道:“哦?是哪一段,能让长孙公子痴迷至此。”长孙照说:“说来也好笑,这武将侯爷府上有两个一般年龄的女儿,同一天,一个嫁入宫中成天下国母,一位却平白蒙受不白之冤做了黄泉下的替死鬼……侯爷不妨猜猜,这戏再怎么演下去才有趣。”谢淙脸色骤然一变,阴沉道:“长孙公子还是自己猜吧。”手腕一抖,帘子垂下来。长孙照嗤笑一声,一手握扇快如疾风拂开门帘:“侯爷别急,我斗胆将这戏编下去,这接下来,枉死的女儿投了胎,化作冤家,先索了宫里姐姐的命,再索了那侯爷的命——谢侯爷,你说我这出戏,排的如何啊。”谢淙脸色一瞬间变了变,正欲开口,长孙照冷笑一声,收扇,手腕一翻“啪”一声开扇,退后一步躬身作揖,脸上笑道:“谢侯爷,宫宴要迟了。”他们之间的动静不算小,已引起周遭百姓的注意。谢淙一时敢怒不敢言,冷哼一声,对车夫道:“走!”
长孙照到宫中时,宴会已将要开始了。他隔了很远已看见长孙段坐在长孙计身旁,对往来宾客不住逢迎。他脸上看不出表情,只是神色如常地先到长孙计的席位上应酬一会儿往来的熟人,才俯身低声对长孙计道:“孩儿内急,先行退席了。”长孙计眯起眼,不置可否点点头。长孙照匆匆穿过雕花柱和一桌桌绸服华衫,走出大殿,趁着左右无人,拦住一个经过的宫女,塞给她一块银子,笑道:“这位姐姐能否帮个忙,替我打听打听纥溪府上来的舞姬现在何处。”那宫女掂了掂手里的银子,才笑道:“你算是问对了人。你要找谁,我替你带来。”长孙照不由喜道:“多谢姐姐了。那人叫虞庭安。”宫女记下名字,不多时果然带着庭安来了,庭安有多日不见他,一时惊喜交加,宫女道:“马上就是入殿献舞的时候了,您二位长话短说,我在一边候着,差不多时候再领这位姑娘回去。”说完果然退到一边。庭安说:“你怎么这时候来见我,不怕被人发现吗。”长孙照握住她的手,笑道:“你在我心上扎根了。实在想早一点见到你。”庭安本含着笑,忽而想起什么,神色一忧:“前几日/你一直没来见我,我来不及和你说,那本来能让我出疹子的药并不好用,再去找那医正,却找不到人了。竟一时没有借口推脱,只好随着入宫了。今日我在宫宴上如若被察觉,恐怕要生出无穷的事端。”长孙照笑道:“那药不管用,也就罢了,今日来献舞的舞姬那么多,你混在其中,他们又只顾着喝酒说话,一定不会叫人察觉到的。”又伸手摸了摸庭安的发顶,柔声道:“再说,就算被发现了,我也还挡在你身前,对不对?”庭安不由神色一松,抵在长孙照身前,轻轻道:“对了,有你在,我就什么也不怕。”二人来不及再说话,宫宴行将开始,长孙照站在台阶上,看着那宫女带着庭安走远了,才轻轻呵了一口白雾出来。他眼底有如浓墨一般的情绪,翻江倒海。
吉时到。皇帝携贤妃至。因皇帝年少,后宫尚无后,贤妃也就理所应当担起了皇后的职责。今日朱宣常着一身明黄四团龙圆领袍,绯色交衣,镶玉革带,头戴一顶翼善冠,一改寻常清瘦俊秀的少年模样,端的是不怒自威。落后天子两步的谢贤妃仿皇后服制,着胭脂色大袖衣,红色褙子,头戴后妃的九翚四凤冠,冠首缀明黄凤身。妆容端庄明丽,面上带着从容自得的笑意。长孙照只抬头看了一眼就垂下头,随着人群行叩拜大礼。分明是一双姊妹花,谢姝几乎将满腹心思刻在了脸上,庭安却生来谦逊平和。他一想到庭安笑靥如花的脸颊,几乎胸中一痛。朱宣常站在上首,笑道:“诸位爱卿快请起!”他迟迟未起,不由令长孙计多看他两眼。待起身落座后,朱宣常笑道:“母后还未到,烦诸位爱卿稍候。”那笑容纯粹明亮,威严庄重的天子吉服仍改不了少年皇帝文雅温和的笑意。长孙照离长孙计很近,只听到长孙计轻嗤一声。诸位公侯大臣虽面上毕恭毕敬,但多数对这稚嫩天子抱有不屑轻慢的态度。朱宣常仍然笑道:“朕听说今日宴会可热闹着呢,忠国公,朕听说你家有弄瓦之喜,怎么不带上夫人来给朕看看。”忠国公起身恭声道:“臣谢皇上关怀。只是拙荆身子虚弱,还是不宜外出走动。待息女办过百日宴,再抱入宫给皇上看。”朱宣常笑道:“那最好了。”他启蒙时的伴读正是忠国公的幼子,故而同忠国公分外亲近一些。吉时一刻,太后至,朱宣常率臣妃起身相迎。当今的太后年纪并不大,妆容威严,见到朱宣常,含笑道:“皇帝快起来吧。哀家来得迟,皇帝也不必特意等着。”朱宣常咧嘴一笑:“母后和儿臣更应为群臣表率。母后不来,儿臣不敢动筷。”又亲扶太后从旁坐了,这才朝司礼监颔首,司礼监击掌,一群着秋香纱裙的舞女鱼贯而入。长孙照眯起眼,看见庭安站在人群最后。他抬眼朝对面席上的谢淙看了一眼,那人觉察到他的视线,对视过来,长孙照忽而微微一笑,眼睛从舞女丛中滑过。谢淙果然追随他目光,开始疑惑而审慎地扫视在大殿**翩翩起舞的舞女。他原本还带些漫不经心的神色,在看见庭安后陡然一变,反复确认再三,忽而目光陡厉,死死盯住长孙照。长孙照无声微笑起来,举杯朝谢淙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