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知道我的胸口处纹了一只黑色的渡鸦。微微俯首,朝着心脏俯冲而下。
每次洗澡看到它时,我总会想起陆骄阳。
遇见陆骄阳,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那时候我才十七岁,发育的比同龄人要晚许多。
在大多数女生都已经情窦初开时,我还没有明白什么是喜欢。
只是觉得他长的那么好看,像是青春恋爱小说中走出来的校园王子一样。
几乎没有女生不喜欢他。
在沉重枯燥的高中生活的摧残下,几乎所有的男生都不修边幅。
只有陆骄阳,永远衣着整洁,笑起来时眼睛会发亮。
清爽,干净,帅气,像是一道光,成为了许多人灰暗的高三中唯一的亮色。
我还记得,每到大课间跑完操时,总会有许多女生一次一次不厌其烦的路过高三二班的门口,装作不经意地瞥向倒数第二排的窗边。
捂着嘴偷偷的笑,激动的不得了,悄悄地和同伴说:“看到了吗?陆骄阳真帅呀!”
“真的!我本来还不信,那就是陆骄阳呀!”
对呀,那就是陆骄阳,十八岁的陆骄阳呀。
他从遥远的京城转学来,为了陪伴重病休养的奶奶。
他站在学校门口,背着一个黄色的背包。
他张开手臂,迎接从遥远的德国飞来探望他的姐姐。
我从未见过有人像陆骄阳一样努力的学习,从初生的黎明到浓稠的黑夜,不知疲倦。
他的手上遍布着粗糙的老茧,那是被多年的枪支训练打磨出来的痕迹。
他如此纯粹的热爱,如此艰苦的训练,如此漂亮的天赋,他本能成为一位专业运动员,一位出色的射击手。
可为了快要死去的奶奶的愿望,他放弃了。
他应该是很痛苦的。
所以他才总是沉默的。
唯一能麻痹他的,大概就是不曾停止的学习了吧。
就像他手臂上那一行,奋力挣扎的,蜿蜒着向上的黑色的渡鸦。
我以为时光就会这么一直平淡的走下去。
直到我们必须要分离的那一刻。
可变故往往来的令人猝不及防。
就在高考前的那个星期天,在学校高考动员大会上,陆骄阳倒下了。
倒在雨后泥泞的操场草地上,煞白的脸上沾满了泥。
那是我唯一一次看见他如此狼狈的样子。
我吓傻了。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尤其是女生们,还有人偷偷哭了。
老师找人把他背走了,然后安慰我们,说他学习太拼命了,身体跟不上,所以才会晕倒,过几天就好了。
我们这才放心下来。
所有人都期盼着他回来。
果不其然,高考的那天,陆骄阳来了。
他的脸有些白,好像还没有恢复过来。
老师站在大树底下,脸色被树阴遮得沉沉的。
陆骄阳站在原地,肩上还背着他的那个黄色的背包。
我第一次看见他那么明亮的笑,好像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他的了。
来到这里之前的他,应该就是这样的吧。
他本来就该是这样的。
几个男生围绕到他身边,挡住了我的视线。
我又看不见他了。
排队上车时,我被挤到没有地方站,差点摔倒,陆骄阳伸出手,把我拽到他身边。
他笑起来,拍拍我的头,眼睛是我熟悉的亮。
我低下头,没有看他,感觉很别扭。
我已经三天没洗头了。
那是他和我唯一一次肢体接触。
考完试后,陆骄阳就不见了。
同学聚会时,他没有来。
领高考成绩单时,他也没有来。
老师说,他奶奶撑不住了。
他带着老人回京城了。
然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了。
可我好想他呀。
越来越想,越想越想哭。
几天前,一次高中同学聚会上,一个女生喝多了酒,像个孩子一样,痛哭起来。
她抽抽搭搭,断断续续地说:“我想陆骄阳了,我想陆骄阳了……哇……”
她嫁了人,老公对她不好,是个满身戾气的胖子。
以前陆骄阳在时,总会帮女生打跑欺负我们的人。他是我们女生的保护神。
进入社会以后,没有人再遇到一个陆骄阳。
我的眼眶有点发热,所有人都沉默下来,一室寂静。
可陆骄阳不见了。
他再也不会来保护我们,帮我们打跑欺负女生的小混混了。
后来,我们都喝多了。有人骂他,有人说想他,还有人怨他,怨他为什么不再回来,怨他如此轻易的就放弃了自己。
我终于哭出来了,也跟着她们一起骂他,骂到天光乍亮。
我也好想他呀!
他也是我的光呀。
可他走了,他不会再回来了。
十八岁的陆骄阳,永远留在了十八岁的夏天。
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天,他拍拍我的头,说:“乖。”
他怎么能那么坏,让他自己永远留在了我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