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六,春逢暑,小溪东流,水不归。
溪水旁,溪水扳,溪水桥上,少年郎。
人意凉,风亦凉,少年月下,望环山。
桥上郎,环山处,坐望将军,枯骨寒。
这段歌谣,是小镇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歌谣,而对于小镇上的人来说,这段歌谣代表着某种相当重大的意义,乃至于小镇每逢年六月六,都会举行着一场隆重的祭祀,连续三天三夜。
小镇位于,吉林省三百多公里的一片山脉中。小镇名叫思军镇,小镇的民风,非常的淳朴,当然,这或许是因为几年前,这个小镇还只不过是一个小村子的原因,完全是属于那种封闭的状态。
直到后来,县里决定修一条直达这个小镇的公路,也是那个时候,越来越多的村民,才逐渐的与外面的人接触。
公路修成了之后,新居入了许多外来的人。小镇也在不断的扩大,思军村,最后也改成了思军镇。
而这个时候,小镇的旁边,有着一条清可见底的小溪,再往下看去,小溪的岸上,有着一颗大石头。
石头上正躺着一个赤裸着上半身,翘着二郎腿的少年。少年身材略显消瘦,皮肤黝黑,大概十七来岁左右。
而此时,石头上的少年一双明亮的大眼,正一眨不眨的盯着手里的手机。
消瘦的脸庞上早已挤满了汗水,嘴巴更是在不停的在自言自语着,似乎有些紧张,又有些激动:“神龙摆尾式,执剑武长空……”。
片刻后,少年一个起身扬了扬手,做势就要丢掉手里的手机,顿了顿,他又放了回去,摇了摇头,有些自嘲的自言自道:“果然,还是不该使出那招”。
说罢,他低头看向手机中的那个游戏:“超级玛丽”,撇了撇嘴,抬起头,望向遥远的天空,脑中充满了无数的思绪。
少年叫楮寒,是个高中生,他并不是这个小镇土生土长的人。而他之所以会出现在这个小镇上,这件事说起来,有点长。
楮寒真正的老家,在长春市靠北的地方,那里有一个县城,叫大林县。
他的老爸就居住于那个地方,家里非常的穷酸,可以说几乎已经快揭不开锅的程度。
楮寒的老爸叫楮洪,而楮寒原本还有一个比他小两岁的弟弟,只不过,在他的那个弟弟刚生下没多久,俩口子就离婚了。他的弟弟被离婚的妈妈带走了。甚至于连他弟弟的名字,都没来得及取。
楮寒并不知道俩口子为什么要离婚,显然,他老爹也没有要告诉他的意思。
而在老俩口离婚了之后,他老爹渐渐的从一个憨厚老实的人,彻底的变成一个老酒鬼。
离婚过去十几年后,他老爹也慢慢的从离婚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楮洪原本以为这件事过去后,只要重新去接受这个现实、接受这个世界,依然可以好好的过下去。只不过,意外总是那么的猝不及防。
那是一个下午,楮洪在一个加工厂里上班,当天刚好是月底,正是发放工资的时候。
楮洪领完了工资,美滋滋的就走出工厂,兴许是刚发到两千块钱的工资,心里一时的兴起,便走向附近的一家面馆,吃起了牛杂、喝起了小酒。
在他喝到有点晕乎乎的时候,起身结账离开,往家里的方向赶,没曾想,忽然“轰”的一声,被车撞了。
那辆车,撞人之后,并没有第一时间下来查看,而是急急忙忙的离开,桃之夭夭。
在事后,那个撞了他老爹的人,并没有被抓到。经过调查发现那辆黑色的车子,车牌号似乎被故意的遮挡住。
从监控摄像头的方向看过去,镜头刚好正对着那个车里的人。是个中年人,带着墨镜,有些模糊的镜头里能清楚的看得出来,那个男子脸上有着一条狰狞的刀疤,而这个刀疤,也是目前唯一的线索。
楮寒急急忙忙的赶到医院时,医生拿出他老爹的那份报告,楮寒一把抓过那份报告,仔细的看了起来,上面写着:“楮洪、46岁、重度昏迷、左腿严重性骨折”。当看到这里的时候,楮寒只觉得整个人都快崩溃了。
也是因为他老爹的这个意外,直接就导致他再也无法去上学,一方面是医院需要有人照顾,再一方面是家里几乎已经多余的费用来共他读书。
楮寒自己觉得倒是觉得无所谓,按照自己平时在学校里那不堪入目的成绩,能考得上高中,那都可以说,真的是个奇迹。
况且自己在学校里根本就没有什么朋友,唯一的一个,是成绩排在楮寒后面的那个王刚。
不过,考试的那天,王刚竟然很没义气的弃考了。
也是因为风摩一时的王刚弃学的原因,楮寒就变成班里最名副其实的倒数第一。所以当时的楮寒觉得,就此踏入社会,这似乎也是一个很不错的选择。
至少再也不会看到那些嘲笑他的目光。他觉得自己根本不是一个读书的料,和班里同学站在一起时,总觉得自己是那么的格格不入。
只是少年这样想着,事事总是那么的不如意。就在当天的下午,来了一个看望他老爹的陌生人。
根据他老爹的介绍,这个人叫楮高怀,在吉林那边工作,按辈分来说,楮寒还得喊他一声叔叔。
而这个楮高怀,也是了解楮洪的情况后,就主动的下了定论。他说,他会帮楮寒的父亲申请一份残疾证,再介绍一份专门提供残疾人做的工作。
而至于楮寒,则是跟着他去吉林那边读高中。根据他的说法是,他在吉林那边,开了一个店铺,正好缺个人手,楮寒过去读书,放假就去店铺里打下手。
听罢,楮洪就是各种的感激。而当时的楮寒,能隐隐的从楮高怀眼中,看出一丝慌乱的眼神。楮寒觉得,事情,似乎并没有他说的那么简单。
发现这个秘密之后,楮寒当时就是各种的推辞。按照楮寒的说法是,他老爹一个人在这边,他放心不下,而且自己的成绩很差,再读下去根本就没有任何的意义。
只不过后来,在被他老爹一阵的口水战后,最终,楮寒还是妥协了。他觉得,反正自己没钱没长相的,你要有什么不怀好意,就来吧!反正我光脚的不怕你穿鞋的。
就这样,楮寒屁颠屁颠的跟着这位所谓的叔叔来到了吉林,也就是楮寒之所以出现在这个小镇上的原因。
而此时的小溪旁,少年楮寒正缓缓的站起身,他看了看时间,这个时候已经快五点半,他心道,“得回去了,要不然就赶不上今天的饭点了”。
他抬起头,望向那片遥远的天空,此时的天空夕阳西下,暮霭红隘,异常的美丽。
楮寒伸出那有些泛黄的双手,在红霞漫天的高空,比了一个拍照的手势,缓缓道:“永远得不到的东西或者风景,算不算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存在;。
说罢他捡起一旁的上衣,一个跳跃,从石头上跳了下来,往小镇的方向慢慢悠悠的走了过去。
走了没几步,他又望了望天空,心里不禁想到:“真羡慕那些小说里的神仙,能飞天遁地,最重要的是,完全不用愁没老婆”。
想罢他脸上皆是露出无奈的表情,自言自语道:“穷人家的孩子,你还是早当家吧!”。
随后他一只手遮住了额头道:“这句话到底是谁发明的,真TM扎心”。
走着走着,少年不经意间望向那条小溪,小溪上面有着一个简易的木桥,恍惚间依稀能看到,那里正有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他正向楮寒招了招手。
楮寒微微一笑,脚步顿了顿,他脑子里没来由的想起了那个很有趣的少年。
那个少年一头乌黑的头发,身材显得很是修长,脖子上带着一个小铃铛,他叫“青炎”是楮寒在这个小镇上唯一的朋友。
楮寒记得他第一次和那个青炎见面时,是在铺子里,那个时候有个老头子,正带着那个少年来到店里买东西。那时可是没少把老板娘给乐坏咯。
因为这个老头特别的爽快,买东西从来都不带还价的。甚至于老头离开时,因为买的东西很多,老板娘都特意破例了店铺里,超过小镇之外的地方拒绝送货的规矩。
硬是让楮寒帮着老头子,将他购买的物品,送到他们居住的地方去。
老头子叫青海。也是因为楮寒经常帮这个老头搬东西原因,老头子身边的那个少年,逐渐地与楮寒越来越熟。
在往后的时间里,这个青炎就经常来店铺里找楮寒,按照他的说法是,山里信号不好。说是这样说,谁知道他是不是来店里蹭YY的。
没过多久,也或许是楮寒和这个青炎特别的投缘,很聊得来。两人没多久就成了好的朋友。几乎已经是到了无话不说的程度。
楮寒给他起了个小名,叫青小炎。当然:那个时候青炎是很不同意这个小名的,还嚷嚷着要跟楮寒绝裂。只不过后来叫着叫着,青炎也就默认了这个小名;。
青炎和那个老头住在小镇后面的一片山脉里,从小溪的木桥上直走进去,穿过那片森林,就能看到那片山脉,山脉里有着几间小房屋。
那片山脉被小镇里的人称为,八环山。楮寒也曾进去过几次,不用说,肯定又老板娘下的指令。
让楮寒觉得有些不解的是,每次进到山脉里时,都会感到一种莫名的压抑。还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总觉得,有着一双眼睛一直在注视着他。
楮寒甩了甩头,回过神,快速的往小镇里赶了过去。
在穿过了几条小巷后,能清楚的看见,在几间杂物店的旁边,有着一个名为“开心批发部”的店铺。
人未到,此时已经能远远的看到一个柜台前,正坐着一个背对着他的妇人,他的手里拿着一个计算机在不停的按着。妇人大概三十七八岁。
电子计算机的声音,掺杂着小镇里熙熙攘攘的声音,显得很是杂乱。
楮寒缓缓的走上去,准备开口,却被一个声音提前打断:“哪去了”,声音的来源,正是那个背对他的妇人。
楮寒揉了揉鼻子,轻声道:“中午送米去黄大爷家,回来时,路上看到一个老太婆腿脚不利,就送她回家,耽误了一点时间”。
这话说完,楮寒他自己脸都红了,那个妇人回头瞟了一眼楮寒,显然妇人应该也知道楮寒是偷懒去了。但她也并没有生气,妇人缓缓道:“回来就收拾一下!完了吃饭去”。楮寒哦了一声,屁颠屁颠的去收拾摆在铺前的东西。
这个妇人就是这个店铺的老板娘,也是楮高怀的妻子,按理来说楮寒很得喊他一声婶。
楮高怀因为在县里的工作太繁忙,并没有多余的时间来管理这个店铺,所以就一直交给他的妻子来打理。
婶婶这个人,比较沉默寡言,对于楮寒,婶婶始终保持着一种不冷不热的态度,除了平时说话的语气难听点,其他的都可以说是挑不出任何的毛病。
而这个时候的楮寒,望了望有些昏沉的天空,看样子,是要下雨的前兆,他急忙的加快了收拾铺前的东西。
完后,他走向里屋,拿出碗筷,撸起袖子就开吃了起来。不一会……他就从里屋走出来。望了一眼这个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店铺,不禁的想到:“包两餐,一天还给五十块钱,此刻,它算不算是自己人生中巅峰”。
楮寒在这个店铺里打工,一天有着五十块钱劳动费,这是楮寒刚到这里时,楮高怀已经跟他商量好的。楮寒自己觉得,这个价格早已超出了他自己之前的预算。
如果按照现在这个工资来算的话,整个暑假,五十多天,一天五十块,加起来是两千多。扣掉开学费,自己最起码还能剩个一千多块钱,想到这,心里就是一阵阵的逛嘻,根本停不下来。
刚开始,他觉得一天能挣个二三十块钱,都可以打电话叫他老爹在家里帮他烧高香了。现在看来,香它也不用烧了,直接把祖宗的骨灰挖出来,然后天天贡着。少年心里这样想着。
走到铺前,楮寒看着妇人道:“婶,我吃饱了,先房休息”,妇人并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就没了声音。楮寒也习惯了妇人的这种态度。
他静直走过几个店铺后,就停了下来。从这里看过去,那是一个有些破旧的房屋,是楮高怀曾经买下的小仓库,只是后来因为小仓库漏水的原因,就一直没有启用这个小仓库。这也就便宜了现在楮寒。
房屋里很简洁,只有一张床,一个桌子,两个凳子,两个接水的桶,加上角落里的一个临时卫生间,再无它物。
楮寒走到床边,仰身躺在床上,望向天花板,眼神有些黯然,嘴巴在不停的呢喃着:“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但,那又如何”。
他微微的闭上双眼,再睁开时早已泪眼朦胧。他缓缓的侧过身,双手抱住头,卷起了整个身体。
楮寒他知道,他父母的离婚,跟他有着一定的关系,也知道老爹的那场车祸,绝对不是一场意外,更知道楮高怀打着某种不为人知目的。知道!但,那又能如何,他只不过是一个少年,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忽然想起了那首歌瑶,是大山里那个少年教他唱的歌谣,他轻轻的哼起那首有些生疏歌谣。
六月六,春逢暑,小溪东流,水不归。
溪水旁,溪水扳,溪水桥上,少年郎。
人意凉,风亦凉,少年月下,望环山。
桥上郎,环山处,坐望将军,枯骨寒。
此时,房外稀稀疏疏地下起大雨,房内少年的脸上亦是下起了大雨,还有一个断断续续的歌声,有些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