澹台悒倏然睁眼。
他盯着蒙在波纹纱中的赤轮。日光折返于白沙上,竟比外头还要亮堂些许。
但不过几秒,澹台悒便感一阵窒息。这时他方惊觉自己身于水中,才缓缓往上游去。
及岸上,澹台悒先咳了几咳,深吸几口气,后蹙眉看向自己湿重的罗衫,桃花眼中充斥着疑惑。
这类服饰……此般样式……莫非……?
他伫在原地沉思片刻,终认命般地叹口气,开始着手去拧衣上的水。
此时已是初冬,湖岸不远处栽满了梅树。只需一望,便可瞧见枝上那含羞欲放的梅苞,甚而有些不耐的,已半开了梅瓣。风吹过,含着些许春风的料峭,却又多了几分严寒的意味。此风不由激得澹台悒打了个嚏,寒意略散,鼻腔却也堵起来。
得去膳房熬一碗姜汤,澹台悒如是想,否则得了风寒便麻烦了。
这般想着,便熟门熟路地出了梅林,避开忙碌的奴仆,自窗翻入寝屋。
见着熟悉的摆件,澹台悒一时有些恍若隔世。
但眼下的要紧事为换身衣裳,倒也顾不得思怀“旧物”了。
带披上狐裘,澹台悒于房中滞留了一会儿才出门前往膳房,却在书房门前,遇见了他最不愿见的人。
百里逶迤。
其人手中持一把掸子,掸上还存有灰尘,应是入书房打扫那些“绕枝红梅纹瓶”、“铜爵”、“青烟瓷鼎”之流的东西了。
百里逶迤也瞧见了澹台悒,却愣了有个好几秒才匆匆向他行个万福,而后急急跑开。
澹台悒只皱眉往回瞥了一眼,未做任何表态。
膳房中的下人正往各灶中添置柴火,炉子微沸,澹台悒一个冷不丁踏进厨内。家丁们头一遭在膳房里瞧着他们的主子,不免有些迟疑,直到澹台悒走到一冷灶处方醒悟过来般行礼,澹台悒挥挥手,示意他们各做各的。后自个行到切菜下人那,要了生姜在炉中加水熬起姜汤。
见此,下人忙道:“主子不可,此等事奴婢们来便是”,却皆被其回以安坐不动而失败告终,唯有终了之后才让奴们倒入彩釉陶碗中送入房内。
待饮罢,澹台悒卧于榻上,始思索。
由上世经历可知,不久雨侩阁便要大比。之前是他未比先逃,后发生那一系列之事。若此生不逃,是否结局会改写?
澹台悒不知。
他不知到最后,是否还会被兵临城下。
他不知道最后,是否还会被红着眼的太子,以利剑刺入胸膛。
一刹那,竟似又回到了兵荒马乱,人心惶惶的那天。
澹台悒摇头,强迫自己不去想。
彼时夕阳已斜曛,暮色微凉,身下的床不时飘来一阵檀木香,从榻边镂空的雕花窗可看见,天边那丙火似坠不坠,云彩被浸得粉红,天地间尽是温柔映照的金橙。澹台悒微滞着凝视这一景色,直到眼睛略感刺痛方闭上眼,静了一会儿。
微不可查地叹口气。
他起身,披上用金线绣着鹧鸪的外袍,推门而出,去寻百里逶迤。
膳房、书房、正厅、偏厅、偏房、后覃房内,都没有。过了半晌,澹台悒伫于桥上,蹙着眉惑着。可巧有一小婢来唤他用膳,澹台悒摆摆手,小婢便知其意,告了个万福去传话了。
他低头看着桥下欢脱的流水,河水倒映出的容颜,既熟悉又陌生。
此便是于现世,他还未曾因大火毁去面皮的样子。
但澹台悒无意去想这些。
水……河……湖!对了,湖那边有座消暑的亭阁!思至此,澹台悒运起轻功,往梅林那边掠去。
行到欲至亭阁,他却停了下来。
“近乡情更怯”?他自嘲一笑,挥去心中的异样。一抬头,便对上一双冰冷的黑眸。
黑眸的主人一愣,罕见地未逃。
二人这般无声诡异的以眼对峙许久,却是一向少言寡语的澹台悒先启唇,打破宁静。
“逶迤……亦或是百里逶迤?”
他摇头,似带着戏谑一笑:“不……应是太子殿下。”
百里逶迤闻言,眼神恍惚一瞬,取而代之的是惊疑、心虚及不忍。
艰难欲开口,却终是一字未吐。
该是澹台悒先出的手。
佩剑“怀旧”出鞘,于清晖下发着锃亮的光。澹台悒使的剑招瞧着挺像花架子,但此花架子剑剑直击要害,若不及时闪避,则极有可能一招毙命。
百里逶迤起初只是闪躲,奈何澹台悒出剑愈发犀利,各种刁钻,怎么爽怎么来。及此,前者只得唤其剑“思今”与怀旧抵制在一处。
即便如此,只是澹台悒剑欲刺哪,思今便挡哪。但百里逶迤身上不及防间还是被划了几道口,血汩汩流出,浸湿他身上的玄袍,于月照下,颜色显得越发深重。
“怀旧”此剑是由金城中一高匠打造,本便锋利,削铁如泥。澹台悒本主又阴险,还偷摸着于剑上淬了幻弥毒,自己则吞了颗解药,此毒便对其无用矣。
闻见空气中微微的腥气,澹台悒渐停手,蹙眉看向捂着肩膀却不喊疼的百里逶迤,缓道:
“……你被它划到了。”
百里逶迤不语,可凑近了看会发觉他眼神恍惚。澹台悒轻息一口气,向前往那人处行……
“砰!”
重物倒于地面的声响惊动筑巢在枝上的栖鸟,澹台悒痛得倒吸一口气。
他的后脑直接和冷硬的地面“亲密接触”,再加上身上那人的不轻重量,疼痛加剧。
澹台悒挣扎良久,方气喘如牛地脱身。他缓了一会儿,转身怒视不省人事的“罪魁祸首”。
……看着挺瘦一人,怎地这般重?!
于理,大部分重量归于思今,其不似怀旧般轻巧。思今用玄铁锻造,寒石铸柄,自然轻不到何处。
他拍拍外袍沾上的尘灰,微怒地迈开步子,抛下百里逶迤往宅中走。
片刻后,只见一黑影背着后者避开夜间巡查的庄仆,向其房中去。
“呼——”澹台悒手撑在床榻边,待歇一会儿。正欲放下背上那人,怎料得再次被压倒。
温热的气息交缠于一块,自澹台悒视角看出,百里逶迤长而密的睫毛似帘子垂下。唇那传来的微温触感,提醒着他:近半岁月护来的初吻,被人夺了。
他脑中却空白起来,眼里只见那人帘般的睫毛和白皙的皮肤,以及越来越高的温度。
似走水那般热。
…………
澹台悒忙不迭将身上那人用全力推开,后仓皇逃出属于自己的卧房,脸上苍白一片。但百里逶迤仍敏锐地见着他耳根处,红得欲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