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嘿，高梵下午下葬，你去吗？

路人乙嗤，有什么好看的，不去

你也是，那我也不去了。哎，你说他年纪轻轻的，怎么就自杀了？

路人乙听说是因为一个女的

你哎呦，女的！快讲快讲！

————————————————————

我高梵，快开门，有人要买你的画！

楼下饭店老板把门拍得“嘭嘭”直颤。

高梵啧，聒噪的蝉。

年轻的画家刚要落下的手在空中一定，烦躁地把手中的画笔扔进画桶里，小心翼翼地将未完成的画蒙上白布。

慢吞吞地起身，先到洗手台把沾染在手上的颜料仔仔细细地清理干净，指甲缝里的也抠出来不放过，然后才慢条斯理地去开门。

饭店老板明显是等急了，一见他就是劈头盖脸一顿抱怨：

我这么久都不开门，是死里面了吗！

高梵什么也没说，面无表情，看也不看他，目光径直移到他身后的，唔，看上去二十来岁的女孩身上。

高梵你要买画？

高梵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啊，看这精致的衣着，应该是个富家子弟。

女孩是的，我在饭店里看见了您的一幅画。

女孩落落大方地看着他，微微一笑。

高梵微微蹩了一下眉。

这目光……像是在看一件东西，真令人不适啊。

高梵哪幅？

画家记得饭店老板买过一幅画，但是他已经记不太清了。

他摇了摇有些混沌的头，几天没睡好觉了，精神有点混乱，难受。

女孩向日葵！

女孩的眼睛瞬间就亮了几个度，简直像安了个电灯泡，按下了开关就“嗖”地亮了。

高梵装过头了。

高梵淡淡地说。

女孩愣了一下，转头看向还站在一旁的饭店老板，客客气气地说：

女孩真是感谢您带路了，剩下来的事……我想单独和高先生聊聊。

————————————————————

高梵你贵姓？

高梵看着进了屋后就一直盯着墙上的壁画的女孩，眉间的“川”字愈发明显。

女孩我姓姜。

女孩连头也不回地答，仔仔细细地端详着面前的画，像是溺进了画里。

高梵好的姜小姐，你想让我画什么呢？

姜小姐先别急。

姜小姐啧，高先生的画真是迷人，您是在上面施了什么魔法吗？

姜小姐轻叹一声，有些艳羡地说。

高梵姜小姐想让我画什么呢？

高梵不接她的玩笑，站在窗户前面无表情。

好困，头有点疼。

高梵望向窗外，想缓解一下精神上的疲倦。

窗外是一片田野，种满了麦子。

正值初夏，麦子已经呈现出灿烂的金黄色，明晃晃地刺入眼眸，不留余力地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勾引鸟儿来取食。

姜小姐啊，快到收小麦的时候了啊。

姜小姐轻巧巧地走过来。

年轻的女孩子，全身上下都涌动着青春活跃的美好气息。

高梵移开视线，小声嘟囔一句：

高梵蝉也该从地里爬出来了，哼，聒噪。

姜小姐哎，高先生喜欢梵高吗？

高梵那个据说自杀在麦田里的画家？

姜小姐是啊，他的很多画我都很喜欢呢。

高梵哦，我不喜欢。

姜小姐刚刚扬起的嘴角僵住了。

姜小姐这……哈哈，可是我看高先生画的画颇有他的味道呢。

高梵瞄了她一眼，莫名想笑，于是他冷冷地发出了几声：

高梵呵呵

姜小姐脸上那一贯近乎完美的笑是怎么也维持不住了。

高梵姜小姐像我曾经认识的一个人。

姜小姐谁？您的故友吗？

高梵故友？嗤——

姜小姐不说话了。

高梵又望向田野。

麦子，站得笔直的麦子，黄澄澄、金灿灿的麦子，无声地，望着天，望着地，望着他。

————————————————————

高梵姜小姐想让我画什么呢？

第三遍了，高梵暗暗地想，再不给个答复，他就要把她赶出去。

姜小姐麦田，就画麦田吧。

姜小姐眯着眼，又开始看墙上的画。

高梵姜小姐

高梵掀开了之前蒙在画板上的白布，静静地看着自己未完成的画，眸子里有光坠下。

高梵我感觉，我的画，其实是入不了你的眼的。

姜小姐莫要妄自菲薄，高先生，您要这么说，天下就没有能让我看上的画了。

姜小姐一扭头，就看见了画板上的那幅未成品。

她小小地惊呼一声，凑了上来。

姜小姐是麦田哎！

姜小姐难不成姜先生还会预言，事先知道了我要来？

高梵姜小姐

高梵的头因她的一惊一乍而“嗡嗡”作响。

高梵你是个演员吗？

姜小姐……高先生对我好像很有敌意。

高梵没有办法，我讨厌不是演员还装戏子的人。

高梵盯着那双微微有点泛红，似是闪着泪光的眼睛，一字一句吐得清清楚楚。

高梵你是要哭了吗？

高梵啊，那很抱歉，请出去，你的哭声会扰到我。

姜小姐高先生！

姜小姐尖叫一声，下巴不自觉地抬高，脖子变红变粗。

她瞪大眼睛，声音比两个金属片猛烈地摩擦发出的音调还尖还锐。

姜小姐我们来谈正事！

高梵哦，终于要说正题了？

高梵松了松刚才堵住耳朵的手指，叹了口气。

头好痛，好痛。爆炸开的思绪乱成了一团麻，好难受。

高梵不动声色地调节自己的呼吸。

早知道，就好好休息了。这种状态真的糟糕啊。

————————————————————

姜小姐我是真的很喜欢高先生的画。

高梵谢谢

姜小姐高先生不觉得呆在这种小村镇，有些屈才吗？

高梵不啊，这里风景很好。

姜小姐听说高先生的生活质量……嗯，不算太好。

高梵自是比不上姜小姐的。

高梵也不劳姜小姐操心。

姜小姐姜先生不是这儿的原住民吧。

高梵沉默了一瞬，轻呵一声：

高梵对

姜小姐您就不想出人头地？

姜小姐难道您想一辈子都呆在这儿——一个小小的镇？

姜小姐露出了一种奇异的神色，声音轻飘飘地浮在空中，惊扰了一小片静谧的气流。

姜小姐您真的……甘心吗？

听啊，当恶魔在你耳边以世间最动听地声音呼唤你，你真的能忍受住诱惑吗？——高梵！

高梵低下头，盯着自己垂下的手，手指颤颤巍巍地向前伸展。

还差一点……

“呼——”

看着点在画上的指尖，高梵笑了。

高梵我现在心里很安定。

高梵没有什么甘不甘心的。

高梵我只要跟我的画在一起，我就很满足。

高梵至于离开……呵，姜小姐，请你回去吧。

姜小姐盯着那张泛着柔和与沉静的脸，那原本深沉无光的眸子现在竟是神采奕奕。

她不禁张了张嘴，仅仅吐出了两个毫无意义的音节：

姜小姐啊——这！

高梵做了个“请”的手势。

高梵姜小姐这单我就不接了。

高梵我想你知道门在哪儿，我就不送了，见谅。

姜小姐的脸，彻底阴沉下来了。

————————————————————

姜小姐高先生，我十分欣赏您这颗热爱绘画的心，我想您大概就像梵高——

高梵住嘴！

高梵突然一声爆呵，打断了她的话。

他死死盯住了眼前这个“喜欢”梵高的“戏子”。

高梵姜小姐这么喜欢梵高，不停地在另一个画家面前提起，如若梵高在天有灵，他定会感到欣慰！

姜小姐像是没注意到高梵剧烈起伏的胸膛，轻笑起来。

姜小姐咯咯咯……高先生反应也太大了。

姜小姐难不成知道自己是在模仿梵高吗？

姜小姐不，没准可以说是抄袭了！

高梵脸色铁青，整个人似是丢了魂一样，阴沉沉的气息弥漫在他周围，将他与周围的一切事物隔开。

高梵不！我从未模仿过他，我也从不抄袭！

高梵从我开始画画起，我从还不知道梵高起，我就这样画了……

高梵哈哈哈……我怎么知道，我怎么知道我的画风，我喜爱的素材与梵高的是如此相像！

高梵难道我就是他？

高梵不不不，我是高梵，我是高梵！

高梵哈哈哈……

姜小姐看着五官都扭曲得位移了的画家，有些心惊地向一旁移了几步。

要炸了！头真的要炸了！

好疼啊，真的好疼啊！

————————————————————

高梵姜小姐，你该走了。

还没完全冷静下来的高梵一边闭眼一边闭眼喘着粗气，一边用颤抖的手指着门。

高梵出去！

姜小姐高先生，您这待客之道我是见识到了。

姜小姐我这就走，不过，如果您想去城市发展，我仍然欢迎。

姜小姐我想我父亲会很乐意看到您的。

抢在高梵开口之前，姜小姐又快速地说：

姜小姐我父亲是星月夜艺术学院的院长。

高梵整个躯体一震，脸瞬间泼上了死白的颜色。

他缓缓睁开眼，小幅度地开阖嘴唇，吐出的话语带着狠毒的意味，仿佛在舌尖碾了又碾。

高梵呵，就是那个……临摹梵高出名的败类啊……

高梵唔……你果然是他的女儿。

姜小姐满意地欣赏高梵的反应，笑意盈盈。

姜小姐是呢，高先生是个聪明人，所以——哈，我就不多说什么了。

姜小姐再见，高梵。

姜小姐终于走了出去，并贴心地带上了门。

高梵死死地盯着紧闭的门，陡然倒下。

有什么东西，仿佛随着姜小姐一同溜了出去，并被关在了门外，再也回不来。

瘫软在地上的躯壳，嘴里发出阵阵疼痛的呻吟：

高梵头……哈……麦子要收割了……

高梵哪里来的乌鸦……不！乌鸦！

麦子就植在田野上，一大片金黄色在阳光下闪耀。

哪里有乌鸦？

麦子望着天，望着地，望着一切。

这里，没有乌鸦……

那么，伺机猎食的乌鸦，席卷了哪里？

————————————————————

女孩爸，高梵死了。

男人真的？！你确定？！

女孩确定，我亲眼看着他下葬了。

男人呼——那就好。

已经年过半百的男人长长地舒了口气。

男人这下，没人能威胁我的地位了。

女孩爸，我们是不是……太狠了？

女孩绞着手，年轻的脸因为忧愁与后怕显得苍白无比。

男人哼，他本身就有精神病，再说了，你要他自杀了吗？你没说吧。

男人这是他自己选的结果，与我们无关！

女孩爸，你为什么这么厌恶高梵？

男人周瑜有句话说得好啊：既生瑜，何生亮！

男人一个时代，岂能容得下两个“梵高”？

男人更何况……他才是真“梵高”……

————————————————————

End.

麦田上的乌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