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九点,沈砚坐到了第一排。
他到得早,八点四十就到了。
厅里一个人都没有。
他推开那扇门的时候,屋里是黑的。
他没开灯。
他在第一排那个位置坐下来。
他把包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放在包上。
屋里黑着,只有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一条。
他坐在那条光旁边,等着眼睛适应。
他这两个月,很少在黑的地方坐着。
他以前怕黑。
他小时候家里穷,他爸妈出去干活,他一个人留在屋里。
那时候屋里没灯,他坐在床边等到天黑透,他爸妈才回来。
他那时候天天盼着屋里能亮一点。
他今天坐在这个黑着的厅里,忽然不那么怕了。
他把这件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这两个月怕的东西太多了。
他怕数据掉。
他怕任务完不成。
他怕那个黑头像哪天不来了。
他今天坐在黑里,发现这些怕的东西都没来。
他坐在那儿,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后台。
他今天这个月的完成度是四十三点八。
他昨晚收了二十一点三。
澈清那个局上的人今天来了几个,给他刷了三点几。
他今天白天在自己厅里排了两场麦,收了五点几。
四十三点八。
他把那个数字看了两遍。
今天是十五号。
这个月还剩十六天。
他还差七十六点二。
七十六点二除以十六。
一天四点八。
他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
他这两个月天天算这笔账。
他今天算完,心里没那么慌了。
他把这件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上个月也是这么算的。
他上个月算出来的是一天三点几,他当时觉得完了。
他上个月最后还是过了。
他这个月算出来是四点八。
他今天坐在黑着的厅里,忽然觉得四点八也不算什么。
他把手机拿起来,又看了一眼那个黑头像。
那个头像昨天的观看记录是一百九十七分钟。
它今天还没来。
他把手机放下。
八点五十五,厅里的灯亮了。
有人从外面走进来。
是山鬼。
他还是穿着那件很宽的外套,头发盖着半边额头。
他手里还是那个保温杯。
他走到麦序那台机器前面,把耳机挂上。
他挂到一半,抬头看见了沈砚。
他愣了一下。
"你今天坐这么前面。"
"你说让我坐前面的。"
"我说了。"
"我说了你就真坐。"
山鬼笑了一下。
他把耳机往上推了推。
"那你今天就别躲了。"
"我不躲。"
九点整,他开播了。
沈砚坐在第一排,抬头看着他。
他今天第一次从这个角度看见山鬼。
他昨天坐在中间偏后,只看见一个背影。
他今天坐第一排,他能看见那个人的侧脸。
那个人戴耳机的时候,会把头发往后拨一下。
他唱歌的时候,眼睛是闭着的。
他唱到某一句的时候,眉头会皱一下。
那个皱特别轻,轻到你一眨眼就错过了。
沈砚坐在第一排,看着那个人。
他忽然想起动捕棚里那个小周说的话。
小周说,表情幅度大的人扫出来才好看。
小周说,有的人脸是僵的,扫出来也是僵的。
他今天看着山鬼,他发现那个人的脸一点都不僵。
那个人唱歌的时候,整张脸都在动。
眉毛,眼睛,嘴角,全都在动。
沈砚坐在那儿,把这件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这三个多月,天天盯着自己的面板看。
他从来没想过要看一看别人。
他今天坐第一排看着山鬼,他忽然明白了自己缺什么。
他不缺技术。
他不缺嗓子。
他缺的是这个。
他缺的是把整张脸都放进去。
九点二十,那个人唱完了第一首。
他停了三秒。
然后他开口。
"你今天还好吗。"
公屏上滚过一片。
沈砚坐在第一排,看着公屏。
"我今天跟我妈和解了。"
"我今天把那个纸箱拿回家了。"
"我今天去吃了火锅。"
"我点的小锅。"
那个人在麦上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