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天早上,沈砚走进排麦间的时候,发现屋里少了一个人。
排麦间那张长桌,靠墙那一头原本坐着两个新人。
一个是瘦高个,话不多,每次上麦前都要把手在裤子上擦两遍。
另一个矮一点,爱说话,第一次见他就凑过来问"你今天几个"。
那是八月跟他一起报到的。
今天那个位置空着。
椅子上放着一件外套,外套叠得整整齐齐,像是主人随时会回来拿。
沈砚把自己的包放下,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他看了那件外套一眼。
那是一件灰色的冲锋衣,袖口磨得起了球,拉链头掉了半边。
他记得那件衣服。
八月的杭州很热,排麦间空调开得足,那个人每次进来都把这件外套搭在椅背上。
有一次沈砚问他,屋里这么凉你还穿外套。
那个人说,我从出租屋骑电动车过来,路上冷。
沈砚当时还笑他,说你骑车还嫌冷。
那个人说,你哪天试试早上六点从城西骑到这儿。
沈砚把包放到桌上,眼睛还盯着那件外套。
他忽然觉得那件衣服不像是一件衣服。
它像一个人走的时候留下的最后一点东西。
人走了,东西还叠得整整齐齐摆在椅子上。
像是怕占别人的位置。
郑野是九点半来的。
他一进门就往那个空位看了一眼,然后走过来,在沈砚旁边坐下。
"人走了。"
沈砚问。
"哪个。"
"那个爱说话的。"
"他叫什么来着。"
"小孟。"
郑野把工牌摘下来,放在桌上。
"昨天下午走的。"
沈砚愣了一下。
"昨天我还在啊。"
"你昨天排麦了吗。"
"排了。"
"你排的是三点那一档。"
"他走的是六点那一档。"
郑野拿起工牌,在手里转。
"他六点那档没上,主持人报了他三次名字,没人应。"
"七点的时候他给厅管发了个消息,说不来了。"
"就一句话,没有解释。"
沈砚看着那个空位。
"他任务完成了多少。"
"六十二点零。"
"完成了二十一。"
郑野把工牌放下。
"差了四十一点。"
"他还有十天。"
"他自己算得出来。"
沈砚没说话。
他想起八月那阵子,排麦间里这几个人每天下午都凑在一起。
那时候他们有个小群,群里一共五个人,全是同期进来的。
群名是五个人一起起的,叫"八月渡劫"。
那五个人里,有一个考了两次就过了,数据起得很快,第二个月就排进了麦序前二十。
剩下的四个,一直在最后面。
沈砚翻开手机,点开那个群。
群还在。
他往下拉聊天记录。
最后一条消息是五天前的。
发消息的是那个瘦高个,他说了一句"今天谁去排麦"。
没有人回。
再往上翻,是一周前小孟发的一张截图。
那是他的任务完成进度,百分之三十五。
他在下面配了一句话。
"还有半个月,我算了一下,一天得涨四点三。"
"我昨天涨了零点二。"
那句话后面跟了一个笑哭的表情。
群里没有人接话。
沈砚那时候也没接。
他那时候正卡在自己的三十九点二上面,天天发愁,天天算账。
他连自己的账都算不明白,他没工夫去管别人的。
他把手机放下。
他现在想起来,那个人发那句话的时候,是在跟大家告别。
可那句话看起来太像一句普通的牢骚,谁都没听出来。
他打开手机,点开厅里的主播列表,搜那个名字。
T.小孟。
搜索结果出来了。
账号还在,头像还在,粉丝数是三百一十七。
他点进去,看最后的动态。
最后一条是五天前的,一张直播截图,配了一句话。
"今天唱了首新歌,谢谢大家。"
那张截图上,在线人数是四个人。
沈砚往下翻评论。
一共两条。
第一条是"好听"。
第二条是"主播你去哪了"。
那是四天前发的。
小孟没回。
沈砚盯着那四个字看。
主播你去哪了。
他忽然觉得很冷。
他想起八月第一天,那个人凑过来跟他说的话。
"你今天几个。"
"零。"
"我比你好一点,我今天有一个。"
"是我妈。"
那天他们还一起笑了一场。1
写得太有代入感了,真的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