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沫到韩氏中医馆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馆里的灯还亮着,前厅空荡荡的,挂号窗口拉了一半的卷帘门,地上扔了几个拆开的快递盒子。墨沫绕过前台,走进后面的办公室,门虚掩着,她敲了一声就推开了。
韩雅静坐在办公桌旁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凉透了的茶,看见她进来也没起身,只说了一句:“你来了。”
“哥呢?”墨沫问。
“里屋。”韩雅静下巴朝里面那扇门抬了一下,“凌云航那边传了消息过来,他进去盯着屏幕看了半小时了,不出来也不说话。”
墨沫把书包放下来:“什么消息?”
“找到了。”韩雅静把茶杯搁到桌上,“那个发勒索程序的人,在一个地下网吧被监控拍到了。网吧在城西,离墨氏集团那个外包机房十分钟的路。凌云航把照片发了过来。”
她把手机推到墨沫面前。
墨沫低头看。一张从网吧监控里截下来的图,像素不高,画面右上角的时间戳是昨天凌晨三点多,一个男人坐在角落的机位前,穿了件深灰色外套,棒球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下巴和下颌线。身材偏瘦,中等个子,左右手都戴着黑色的指套。
“就这一张?”墨沫问。
“就这一张。网吧里的监控系统前两天被改过了,只有这个角度的摄像头没有关。”韩雅静说,“凌云航查了他开机登录的账户记录——用的身份证是假的,但那个身份证号的出生年月日和墨氏集团一个老员工的身份信息对得上。”
“谁?”
“陈忠。墨氏集团后勤部的人,干了十七年了。你被抱走那年他刚入职第二年。”
墨沫没说话,把那张照片又看了一遍。
里屋的门在这时候开了。韩文宣走出来,眼眶有点红,手里攥着手机。他看见墨沫,愣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收起来,清了清嗓子:“你来了。”
“哥。”墨沫叫他,“你还好吗?”
“还好。”韩文宣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数据还在,勒索程序被隔离了,没有扩散。但恢复得花时间,备份被提前删掉了。”
墨沫还想说什么,手机响了。顾泽雨打来的。
“陈忠今天晚上可能会去西郊一个老房子。”他直接说,“他母亲留下的,最近三个月水电费还在缴。诗海已经过去了,我在调附近的监控。你要是想去,我接你。”
墨沫看了一眼韩雅静。
“地址发我。”她说,“我跟我姐一起过去,你不用来接了。你那边盯着监控就行,到了我跟你说。”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瞬,然后顾泽雨说:“到了别自己进去。”
韩雅静已经站起来拿外套了。墨沫挂了电话,转头看韩文宣:“哥,你在这儿等消息,我们过去看看。”
韩文宣点了点头,只说了一句:“注意安全。”
韩雅静开车,墨沫坐在副驾。西郊的路越来越偏,路灯从密集变得稀疏,最后变成间隔二三十米才有一盏。导航显示还有五分钟的时候,韩雅静放慢了车速。
“前面那个路口右拐,就到了。”
墨沫看着窗外。路边的房子越来越矮,有些院子门口堆着杂物,铁门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巷子窄得只够一辆车通过。
韩雅静把车停在了巷口,熄了灯。
墨沫推开车门,跟在韩雅静旁边往前走。走到那栋灰白色的二层老楼前面的时候,她手机震了一下。不是顾泽雨,是墨诗海发来的消息:“你们到了?我在二楼。”
墨沫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开着,墨诗海站在窗边往下看,冲她点了一下头,然后消失在了窗框后面。
她们走上去。一楼是空的,地上一层薄灰。木楼梯踩上去吱呀响,二楼的门开着,墨诗海站在门口,旁边站着一个穿灰色外套的男人,四十岁上下,比照片上瘦,低着头。
墨沫站在楼梯口,没有往前挤。韩雅静站在她旁边。
墨诗海先开口了:“这是陈忠。”
陈忠抬了一下头,看了墨沫一眼,马上又低下去了。他的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没有出声。
墨诗海侧身让开门口:“进去说。”
屋里陈设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台旧笔记本电脑。墨沫走进去,韩雅静跟在她身侧,她站在墨诗海侧后方,安静地听着。
墨诗海的声音不高,但是很稳:“说吧。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被人盯上的,谁让你做的。”
陈忠坐在床沿上,双手撑在膝盖上,沉默了很久。
“三年前。”他开口了,声音又干又哑,“有个人找到我。他知道我在墨氏干了十几年,知道我当年做过什么——他全知道。”
“什么人?”墨诗海问。
“不知道名字。他戴口罩,声音也变过。但他管自己叫‘周先生’。”陈忠抬头看了墨诗海一眼,“他说他背后的老板姓于。跟你们家老爷子,是旧相识。”
墨诗海的表情没有变,但墨沫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他让你做什么?”墨诗海继续问。
“让我继续待在墨氏。不做什么特别的事,就是保持正常上下班,别被人注意。”陈忠说,“他说时机到了会有人联系我。我本来以为他早就把我忘了——直到上个月,他让人给我传了一条消息,让我攻击韩家那个中医馆的信息系统。他给了我程序,教我怎么做。”
“你做了。”
“我做了。”陈忠没有辩解,“我欠他的。”
“你欠他什么?”墨沫开口了。声音不大,但陈忠猛地抬头看了她一眼。
他看着她,嘴唇翕动了几下:“你被抱走那天,是他的人来接的。”
屋里安静了一瞬。
“他不是中间人,”陈忠说,声音更低了些,“我当时以为他是帮忙处理的人。后来我才知道——他安排人把你从保姆手里接过去的人,是他……是他的人。”
“那个姓于的。”墨沫说。
陈忠没有直接回答,但他点了下头。
墨沫还想再问什么,墨诗海抬手拦了一下她,看了她一眼:“你姐在楼下等你,你跟雅静先下去,我跟他把剩下的说清楚。”
墨沫顿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她转身下楼的时候,听到身后墨诗海问了一句:“你知道那个姓于的,为什么盯上墨家吗?”
陈忠的声音从楼上传来:“不知道。但那个周先生有一次说漏了一句话——他说,‘于先生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年了’。”
墨沫的脚步在楼梯中间顿了一下,然后她继续往下走。
韩雅静跟在她身后,两人走到一楼门口的时候,墨沫的手机响了。顾泽雨发来的消息:“西郊路口监控看到诗海的车进去了,你们到了?”
墨沫打字回他:“到了。墨诗海在上面跟他聊,我跟我姐在楼下等。”
顾泽雨:“那就好。”
隔了三秒又追了一条:“你还好吗?”
墨沫看着那三个字,手指顿了一下。她回了一个字:“好。”
走出楼门的时候,外面的风吹过来,比来的时候凉了许多。墨沫站在门口,韩雅静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韩雅静开口了,声音很轻:“你哥刚才拦你,是不想让你问太多。怕你上头。”
“我知道。”墨沫说。
“你什么感觉?”
墨沫想了一下:“我没什么感觉。就是……觉得这个事情终于开始往外面翻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墨诗海的影子还在那扇亮着的窗户上。
“那个姓于的人,”墨沫说,“他等了二十年。我们才找他几天。应该不急。”
韩雅静看了她一眼,没忍住笑了一下:“你倒是比我想的稳。”
“不然呢?”墨沫低头踢了一下脚边的小石子,“我又打不过他,也查不过他,急有什么用。该上课还得上课,下周中医诊断学小测,我还没复习完。”
韩雅静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了:“你还记得小测?”
“当然记得。老师说了要考脉诊的。”墨沫把手机收起来,“走吧,回去,我还得翻书。”
韩雅静摇了摇头,笑着往车的方向走了。墨沫跟在她后面,走出巷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栋老楼,然后转回来,拉开副驾的门坐了进去。
韩雅静发动车子,说了句:“明天中午我请你吃饭,补你今天中午没吃上的那顿。”
墨沫靠在椅背上:“食堂三楼?”
“换个地方。”韩雅静打了把方向盘,“你家那位应该不会介意。”
墨沫没接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车子开出西郊,路灯重新变密集的时候,墨沫的手机又震了一下。顾泽雨:“明天早上我来接你,送你上课。”
墨沫打字:“不用,我自己能去。”
顾泽雨:“我说来接你就接你。茯苓也想你了。”
墨沫看着屏幕,过了一会儿回了一句:“那让它坐后座,别踩我书包。”
顾泽雨:“它不会,它比远志稳重多了。”
墨沫笑了一下,把手机收起来,靠进座椅里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她脑子里想的是下周一中医诊断学的小测——脉诊,浮脉、沉脉、迟脉、数脉,她还没背熟。
那个姓于的人等了二十年,不差这几天。她得先把试考完。

OK,今天就到这里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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