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舅舅

抱了很久之后，妈妈轻轻问北秋。

“秋秋，你想见弟弟，或者是妹妹吗？”

她不是不认字，也不是不懂那几个字的意思，但是四岁的温北秋是不会知道这些的。

她想了很久，小心翼翼开口。

“妈妈，你不开心，是因为弟弟生病了吗？”

妈妈揉着她脑袋的手微微一顿，而后轻声开口。

“秋秋为什么会这样想呢？”

拍拍妈妈的背，温北秋直起身低着头小声说：“因为我生病的时候，妈妈也是这样的表情。”

妈妈原先是不想说的，只是想抱抱她给自己一些勇气，但是听着她稚嫩却难掩关心的话语，也不想编胡话骗她了。

她摸着自己的小腹，“是呀，弟弟生病了。”认真地看着秋秋的眼睛，妈妈问她，“如果一开始就知道弟弟生下来与别的孩子不一样，秋秋的话还想要这样的弟弟吗？”

也许对于别的孩子来说，不一样本身可能就是原罪。哪怕真的有人不介意这些，愿意接纳包容他的不一样，但在成长的过程中，那些嘲笑白眼身体上的痛楚都早就在那孩子身上深深埋下，直到某一刻爆发。

上一辈子，温北秋见过了太多这样的案例。

哪怕是长得没什么不同，都可能因为性格高矮胖瘦这些问题被排挤，更遑论不一样了。

私心里，温北秋不想让弟弟接触到这些，她希望弟弟是个健健康康的宝宝，而后在家人的关心下开心长大。

但是不一样已经产生了，她做不到，说不要弟弟这种话。在她没意识到的时候，很早以前的时候，弟弟已经从一个未来继承公司的工具人，变成了一个对她而言十分重要的小生命。

如果妈妈把弟弟生下来，她也会关心爱护他，但她害怕，自己没法保护好他。

“我不知道。”

这是一道难解的题，更不是孩子能够做决定的。

“是妈妈想多了，秋秋是个乖孩子，让妈妈自己待一会儿，你去和子奕玩吧。”

妈妈的情绪似乎更加低落了，但是温北秋不知道除了拥抱自己应该怎么安慰她。

她能想到的事情，也都在家里长辈考虑的范围之内，也不是能被她左右的。

她乖巧点头，把床头的纸巾拿来放在妈妈怀里，而后轻轻关上了门。

她站在虚掩的门外，听屋内传来妈妈的低声抽泣，而后似乎是拿起了手机，联系了外婆那边。

晚饭的时候，外婆就赶来了家里，饭桌上大人也没用谈论什么，只是低气压让温北秋有些食不下咽，草草扫了几口之后乖巧下桌跑去琴房练琴。

只是怎么都没法集中精力，想练歌，结果唱了几句，思绪飘远，也不知道调去了哪。

她有些郁闷，没了练习的心情，抱着自己的腿在沙发上缩成一团。

妈妈和外婆去了房间谈心，两位奶奶约着去散步了，爸爸在书房处理公务。

妈妈或许是太伤心而忘记了，她们现在在自家，离着爷爷家还差二十来分钟的车程。

因着两家对这个孩子的关心才约着今天过来看看的。木子奕那憨憨哪懂这些弯弯道道，没啥好讲的，更不要讲还离得这么远，她也没这闲心去找他玩。

正当她脑子一团乱麻，埋着头唉声叹气的时候，突然被一双粗糙的大手举了起来。

她被吓了一跳，还未等反应过来，软趴趴的小手拍在了那人脸上。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温北秋叹了口气，“小舅舅，你吓到我了。”

眼前的男子眉眼凌厉，下巴一圈青胡茬，眼中是藏不住的疲惫，身上还穿着笔挺的军装。

看着怀里软乎乎的奶娃娃一副无奈的表情，小舅舅脸上冷漠的表情也带了一丝笑意。

揉了揉她的脑袋，从兜里掏出一块糖给她。

“妈妈和外婆呢？”

指了指楼上，温北秋小小声对他说。

“她们在楼上，小点声。”

揉了揉她的脑袋，小舅舅了然的点点头，学着她压低了声音。

“秋秋妈妈怎么了？”

他刚下飞机就接到母亲电话，说是要去姐姐家一趟，让他先回去，语气中满是忧虑焦急，因为不放心，所以直接坐车来了这边。

瞧着秋秋也是一副心情低落的样子，便忍不住抱抱她想逗她开心。

不知道该怎么说，温北秋尽量用孩子的想法思考了一下。

“妈妈说弟弟生病了，她很难过，然后外婆现在在和她谈心。”

想了想觉得这事也不是一个未婚的小舅舅可以理解的，瞧着他满眼疲惫的样子，她想了想还是拉了拉小舅舅的脸，瞧着他被自己捏的有些变形的俊脸，温北秋笑了起来。

“小舅舅，他们都在忙，陪秋秋玩一会儿好吗？”

拉下她作怪的小手，小舅舅无奈抱着她，跟她来到游戏房，期间也问到点近况，温北秋把那些趣事都和他说了，小舅舅的表情明显柔和了不少。

很久之前，在这个世界刚醒来的时候，温北秋是见过小舅舅的。

只不过那时候是在全家福的照片上，她也曾想过要是那时候舅舅那边能帮她一些，不管多少，可能就不用这么辛苦了吧。

但事实上，在书房翻出小舅舅的烈士证的时候，她就知道这个小舅舅是见不到了。

她对小舅舅的敬意如滔滔江水般不绝。因为他是个英雄。

这一世刚见到舅舅，她就喜欢找舅舅撒娇，舅舅脾气也好，虽然一副冷冰冰的样子，但每次来找她都会捎上一些小礼物。也会想办法逗她笑。

看得出，一路风尘仆仆舅舅已经疲惫不堪，但仍然强撑着精神来到这。

她想让小舅舅休息一会儿，至少睡上一觉，但是以小舅舅的脾气，直说的话估计会死撑下去。

所以她也用了点小心机，垫子上的玩具被清理进了柜子，小书架上倒是还有几本绘本故事，她让舅舅扮演午睡的小朋友，她来做妈妈，确实这样听上去有些小羞耻，但是对于孩子来说，过家家这游戏是十分合理的。对没错，不要在意细节一定可以坚持下去的。

揉揉自己因为害羞而有些红的耳朵，努力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

开始给小舅舅讲故事。

在认字的情况下，看图瞎编系列。

秋天微凉的风从窗外吹进来，女孩穿着漂亮的小裙子，头发因为被人撸了好多次而稍显凌乱，声音小小的，软乎乎的，讲着讲着，小舅舅传来清浅的呼吸声。

北秋小心翼翼回到了自己房间，关门的声音也放得很轻很轻，抱着自己睡觉的小被子，探头探脑回到玩具房，轻轻给小舅舅盖上。被子太小，仅仅只能盖住他的肚子。看上去可怜兮兮的。

哪怕是完全放松的环境，多年紧绷的神经依旧清醒，小舅舅知道温北秋所有的小动作，只是也清楚她的好心，好笑的同时也有些感慨。

最后，是北秋软乎乎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小舅舅晚安啦，做个好梦。”

秋秋晚安，做个好梦。他没有开口，只是嘴角的弧度泄露了一点小情绪。

离睡觉的时间还早，她先是跑去妈妈门前听了一会儿，可惜隔音太好什么都没有听到。

揉揉自己的小脸，内心颇为无奈。

做了一晚上光怪陆离的梦，醒来的时候懵了好一会儿。

等洗漱好换好衣服时，看到是已经洗漱好的小舅舅，今天家里人都很忙，所以送北秋上学的重任就交给了小舅舅。

好在温北秋真的很省心，自理能力也强，还不会乱发脾气，一切都顺顺利利的进行了下去。

离开前，正好瞧见外婆陪妈妈从楼上走下来。妈妈似乎已经做好了决定，见北秋要出门，也笑着和她挥了挥手。

猜测了一整天，妈妈的想法，温北秋实在提不起多大的兴致。

哪怕是木子奕在旁边一个劲扮鬼脸想逗她笑，也乐呵不起来。

放学的时候依旧是小舅舅来接，顺手揉了揉她的小辫子，“秋秋妈妈身体不太舒服，秋秋乖乖的别去闹她，晚上吃好晚饭我送你去爷爷那住几天。”瞧她这会儿这个小脑袋都耷拉下来的样子，他又加了句，“或者和小舅舅住几天，这回假有七天。”

虽然很喜欢小舅舅，但温北秋还是摇了摇头，“秋秋是大姑娘了，不能总黏着舅舅的。”

语气学的妈妈，十成十的像。

倒是又逗笑了小舅舅。“但是，如果小舅舅想找我玩的话，随时欢迎哦，我们悄悄地不和妈妈讲。”

看着她用手指头做出嘘的动作，没忍住还是轻笑出声。

要是能抱回家就好了，把小姑娘举高高的时候，小舅舅如是想。小棉袄真贴心。

回到家之后立马去瞧了瞧妈妈，妈妈面色苍白，强坐起来的样子看着让人心疼，看来，讨论的结果是弟弟已经没有了。

说难过多少还是有些的，虽然没见过这个弟弟。但期待了好久，还有那些置办好的小东西，每一个都是满满的期待和心意。

用脸蹭了蹭妈妈的手，希望她的心情能变的好些，外婆也没用说什么，只是看妈妈疲惫的神情，将他们都赶了出去。

小舅舅一路跟着她，瞧她自己搬出小行李箱收拾了起来。

原先家里是有女仆的，只是温北秋真的不习惯在自己划好的范围内有这么多无关紧要的人，所以现在除了打扫卫生的阿姨和做饭的保姆，家里没有其他人。

那时候她还在想，怕是见不到刚到这里来时候的盛况了。

要不是什么都不熟悉，轻微社恐的她真的不想接触这么多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