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道：之剖丹~零落成泥香如故，品读蓝忘机的痛与伤

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陆游《卜算子》

古老的传说，每个人心中都有一颗且只有一颗眼泪，但你不知道，何时流，为谁流，为何流。这滴泪，形成，不知需要多久；落下，便是一生！

魏婴死后的十三年，蓝忘机才明白，曾经的形单影只并不算真正的孤独，在人潮挤挤中思念另一个人，在万丈红尘中寻找另一个人，才是透骨的孤独。

流水随春远，行云与谁同。相寻梦里路，飞雨落花中。他以为，他的泪在那十三年的梦醒时分全都落尽，苦痛的磨蚀，已经让一颗心死寂，不再笑，不再哭，不再悸动。幸好，魏婴回来了！

云梦，莲花坞，江氏祠堂。

魏无羡恭恭敬敬地给江氏夫妇上香跪拜，然后哈哈笑着讲自己幼时的糗事。蓝忘机静静地听着。其实很多事他都知道。十三年，逢乱必出，又有谁知晓他的执着与微茫的期盼。他走过所有魏婴走过的路，一点一点探寻着那人的消息，一点一点收集起那人的故事。

所以，他知道云梦的莲塘都有主，却常常遭魏公子的荼毒；知道魏公子常常闯祸，被虞夫人罚跪……提到虞夫人，魏婴并无任何怨怼之意，口吻中是满满的回忆，就像顽劣的孩童忆及慈父严母。想来他确实是将他们当作了自己的亲人吧。

蓝忘机忽然很想和魏婴一起拜一拜江氏夫妇。他是真的很感激！魏婴十五岁之前的过去他没能参与，幸好江氏夫妇给了他一个可以安放灵魂的家。他也很想告诉他们，魏婴的余生会有他来照顾，他们尽可放怀。

他揣测不出与他并肩而跪的魏婴心中所想，不知为何只拜了两拜，但是只要是魏婴要求，他就不会拒绝。他很喜欢此刻的平静。红烛摇摇，清香袅袅，他很想很想去握住身旁那人的手，让天地为证，由星月作保，向魏婴许诺自己的一生。

若不是江澄不合时宜的闯入，他或许真会这么做了。

被世人奉为楷模的含光君从不做失礼之举。他知道魏婴对江澄仍有兄弟之情，所以不论江澄言语如何不堪，他都能忍。更何况，那些侮辱之言远敌不过魏婴那句“不过是我的朋友”所带来的刺痛。可是，魏婴突然七窍流血的样子让他方寸大乱，如何还能再忍受对方的咄咄逼人。平生第一次，蓝忘机对人怒喝——“滚开！”

背上的人显然陷入了昏迷，脸色惨白，唇角的鲜血艳如彼岸花，刺得他心痛如绞！

温宁替他们挡住了灵蛇般窜来的紫电，将一把剑平举，直到江澄胸前，狠狠地喝道：“拔出来！”那是魏婴的剑！狂躁的江澄伸手握住剑柄，猛一用力，雪亮的剑光划破夜空，随便——出鞘！

江澄好一会儿才回过神，蓝忘机瞬间睁大了眼，那道剑光似乎将迷雾破开了一道裂缝。随便早在十三年前便自动封剑，除了魏婴，世上无人能将它拔出，他也不例外。可是，眼前这一幕该如何解释！

“不是封剑解除了！这把剑把你认成了魏公子。因为，现在在你体内运转灵力的这颗金丹，是他的！”温宁愤然的吼声如惊雷从心头滚过。魏婴的金丹，在江澄体内！那他自己呢？他体内呢？

耳旁，温宁不管江澄的癫狂，一声高过一声，将往事一点一点剥去虚假的外壳，狠狠地挖了出来，血淋淋甩在江澄面前。

原来，这才是真相！当年为了那个生不如死的江澄，魏婴，剖出了自己的金丹，换给了江澄！

难怪他那么轻易就被温晁抓住，扔进了乱葬岗；难怪他不再佩剑，反而修习了诡道术法；难怪他心性大变，再不复从前的快意洒脱……过去种种求而不得的疑惑，今天都有了解答，可这个答案，来得太迟太迟了！

蓝忘机脸色煞白，他一直以为魏婴是灵力受损，原来，竟是早已失了金丹，从剑道巅峰无情跌落，成了那副柔弱不堪的模样。乱葬岗，那个人鬼不存的地方，没有了金丹，没有了灵力，若非他天赋卓然另辟蹊径，又如何熬得过那三个月啊！

终于明白了！当年他接住江澄抛来的剑时，并非漫不经心，那手指在剑鞘上的摩挲，分明就是不舍与留恋！不是情非得已，他何曾真的愿意放弃剑道？何曾真的愿遭世人指责！可是，当初自己为何就没能读懂他眼里的无奈与哀伤呢？

“修习邪道终归会付出代价，此道损身，更损心性。”那时，看着他浑不在意的笑容，自己对他说的最多的，就是这句话了吧。如今想来，此话是那么冰冷无情！魏婴的心性，没有人比自己更懂了。他的魏婴，是佛前的一颗菩提子，历尽千回百转的磨砺，脱皮蚀骨，留下的仍是那颗玲珑心。可是，在他最为艰难时，自己竟是如此咄咄相逼。

蓝忘机的心抽得生疼，痛与酸楚不住翻涌。细想当年光景，两人每每发生争执，魏婴有过多少回的欲言又止，最后又都苦苦咽下。

果然还是那个骄傲的魏婴啊！上天负他良多，他却愿独行于暗夜。他心里早已是漫漫黄沙，却还是要努力给旁人一片茵茵绿草。不管世道如何艰险，他都初衷不改，冰心未销。不能立足剑道，他便另辟他途，好护住自己在意的人。

十三年，梦里空辗转，总有不夜天修罗场上的那道身影，墨发飞散，萧瑟而凄凉。十三年，夜夜到更残，总抛不下那星河破碎的双眼，鲜血斑驳的薄唇，生气全无。

难怪他不再恋这碌碌红尘！原来倾尽半生，终是如斯寂寞，无人能懂他浮华下掩盖的悲伤与绝望。不夜天，那么多人逼他，有的是他的仇人，有的却是他一直放在心里的亲人！而最后，破解了他的禁术，领着众世家杀上乱葬岗，屠尽了所有他要保护的人，且逼得他身死魂消的，就是那个体内运转着他的金丹的人……

所以，他宁愿一直在黑暗中沉睡，也不愿归来吧！

远远的，蓝忘机望向魂不守舍的江澄，冰冷的杀意毫不掩饰。魏婴说过：“我们走吧！”莲花坞，已经不是当年的莲花坞，曾经的兄弟也已经死了。既然你不想留在这里，我这就带你离开！

莲塘里，渔舟上。怀中的人仍是昏迷不醒。蓝忘机慢慢地为他擦去脸上的血迹，目光流连，不愿放开。

“剖丹，痛苦吗。”

明知是多余的问题，可是，忍不住，总想切切实实地知道他经历了什么，总想让自己能走进他生命的过往，与他一起承担苦痛与忧伤。

“两夜一天，一直醒着！”原来现实远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残酷。魏婴独自一人从地狱走过，两夜一天，忍受着冰冷的刀锋划过丹田带来的撕裂疼痛，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金丹被剖出，眼睁睁地感受着自己的灵力慢慢衰竭，业火焚身，冰寒冻骨，亦不过如是。

蓝忘机喉头发紧，舌底苦涩弥漫。不敢想那两夜一天魏婴到底承受了怎样的痛苦，也想象不出。而自己，即使明了了他曾受的折磨，却不能分担丝毫，无法慰他半分。

“当时，你们有几成把握？”

五成？——五成啊！

江心月影破碎，心底的痛楚层层漫开，灼痛了胸腔，一股热流直冲眼眶。温宁在侧，蓝忘机生生压下滂沱泪意，任由那股痛楚在心头肆意冲撞。本以为魏婴重生归来，自己得以终日守着他，不会再有落泪的时候了，却原来，还有这样一道更淋漓的伤口等着揭开。

蓝忘机深吸一口气，紧了紧手臂，让怀里的人贴得更近。他知道魏婴一怀碧血，心随长风去，吹散万里云。但他没想到，魏婴会对自身狠绝到如此地步！他不知道究竟是该为魏婴庆幸，还是该替他伤心，五成！一错手，或许就是一切成空啊！

手抬起，蓝忘机很想去触一触那张苍白的脸，将那紧蹙的眉头抚平。魏婴从来都是为他人做得太多，可又有几人能为他解忧呢？他的眉间承载了太多的山河，皆是不可承受之重，自己这一指之力又如何拂得去呢？

嗟险阻，叹飘零，关山万里作雄行。

拼却一腔血，不负少年心。

微颤的指尖只在那脸颊上略一摩挲，仿佛生怕碰碎一片脆弱的琉璃。蓝忘机知道，魏婴从不会去想自己的所作所为究竟是值还是不值，一点梅心破雪，晓来香透南枝，他只是记着他人的好，只求问心无愧，哪怕自己的前路遍生荆棘。

可是，他不该如此轻待他自己

他很想告诉魏婴，在旁人眼里，你或许是云烟过眼，而在我心里，你是天地唯一。我不管他人生死，只知，你伤我伤，你痛我痛，人世繁华，还有什么抵得过你的安好！

三世年华，只想皆为你倾尽；一生负重，我与你一起承担，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