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阳台

米雪儿半夜被热醒了。

空调定时关掉了，房间里闷得像蒸笼。她翻了个身摸了半天手机，屏幕亮起来显示凌晨三点四十七分。她坐起来扯了扯黏在脖子上的睡衣领口，光着脚踩下床，打算去客厅倒杯水。

经过走廊的时候她愣了一下——阳台门开着，纱帘被风吹得鼓起来，月光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方银白色的亮块。她走过去探头一看，羽凌坐在阳台的小椅子上，膝盖上搭着一条薄毯，手里端着一杯水，正仰头看天。

"你也没睡？"米雪儿推开门走出去。

羽凌偏头看了她一眼，月光把她半边脸照得很清楚。"醒了就出来坐坐。"

米雪儿在她旁边蹲下来，顺着她的视线抬头看——月亮被云遮了一半，剩下一弯模糊的轮廓，星星倒是不少，零零碎碎地撒在深蓝色的天幕上。

"你在看什么？"

"看月亮。"

"月亮有什么好看的。"

羽凌没回答，喝了一口水，然后把手里的杯子递过去。米雪儿愣了一下接过来，杯壁是温的，里面泡着一片柠檬，在水里浮浮沉沉。她喝了一口，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嗓子舒服了不少。

"你什么时候泡的？"她问。

"醒来的时候。"

"专门泡的？"

"顺手。"

米雪儿看了看杯子里那片柠檬——切得很薄，边缘齐整，一看就不是"顺手"能切出来的。她没拆穿，又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还给羽凌。羽凌接过来放在膝盖上，两个人并排坐了一会儿。

阳台不大，两把椅子和一个小圆桌就已经占了大半。米雪儿没坐椅子，直接在地砖上坐了下来，腿伸直，脚踝搭在阳台栏杆的底杠上。瓷砖被夜风吹了一晚上，凉丝丝的，贴着皮肤很舒服。羽凌看了她一眼，把膝盖上的薄毯分了一半搭在她肩上。

"我不冷。"米雪儿说。

"披着。"

米雪儿把毯子往肩上拢了拢，没再推。毯子上有羽凌惯用的那种洗衣液气味，淡淡的，像晒了一整天的棉布。她吸了一下鼻子，把下巴埋在毯子边沿里。

小区里很安静。远处偶尔有一辆车驶过高架路，车灯的光在天花板一样的夜空上扫过去，几秒之后就消失了。风从阳台外面灌进来，带着夜里特有的那种潮润的青草气，比白天凉了很多，但吹在脸上不难受。

"你今天排练的时候，那段副歌的高音好像比上周轻松了。"米雪儿忽然说。

羽凌偏头看了她一眼："你注意到了？"

"当然注意到了。虽然那段不是我唱的部分，但每次和声的时候我都能听到你的声音在里面。上周你在录音棚里录了八遍，出来嗓子都哑了——"

"八遍而已。"

"八遍还少啊。千歌那天晚上让我拿润喉糖给你送过去。"

羽凌没接话，低头转了一下手里的杯子。水面晃了晃，柠檬片打了个转，又慢慢停住。

米雪儿自己也安静了一会儿。她坐在地砖上，仰着脸看天，毯子松松地裹在肩膀上。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其实上周你说要重新编那段和声的时候，我以为你会找紫柔商量。"

"为什么？"

"因为紫柔对和声最敏感，这方面她比你熟。"

"她确实比我熟。"羽凌说，"但那段和声是你出彩的部分，我想让你唱的时候觉得舒服。"

米雪儿转头看羽凌。月光下羽凌的表情很平常，眼睛看着前面阳台栏杆的某处，手指轻轻摩挲着杯子外壁。她好像不觉得自己说的话有什么特别，说完就安静了，等着米雪儿回应，或者不回应也行。

米雪儿把脸转回去看着前方，过了好一会儿才"哦"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小了一点。

风又吹过来，阳台角落那盆绿萝的叶子被掀动了几下，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米雪儿把腿收回来盘着坐，毯子在肩上滑了一下，她伸手拉住重新裹好。

"羽凌，"她轻声说，"你平时话那么少，怎么一做事情就这么细。"

"细不好吗。"

"好。"米雪儿说，"好得让我有点不习惯。"

羽凌这次笑了一下，很轻，嘴角弯了一下又平回去了。她把杯子里的水喝完了，站起来准备回屋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低头看了米雪儿一眼。

"还不进去？"

"再坐一会儿。"

"毯子留给你。"

羽凌把薄毯从米雪儿肩上取下来，叠了一下放在椅子上面，然后推门进了客厅。纱帘在她身后落下来，晃晃悠悠地飘了两下，又恢复安静。

米雪儿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把叠好的毯子重新抖开裹在身上，仰头看着那弯被云遮了一半的月亮。柠檬水的味道还在舌尖上残留着，淡淡的酸，回甘是清的。她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嘴角，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笑了。

坐了好一会儿她才站起来回屋。经过走廊的时候她看见羽凌房间的门缝里漏出一线暖光——人还没睡，灯还亮着。她停在门口想敲门说句什么，手抬起来又放下了，只是站了两秒，然后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躺回床上之后空调已经被重新打开了，大概是羽凌回屋的时候顺手按的。房间里的温度慢慢降下来，干燥凉爽的空气裹住她。米雪儿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没拉严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长条银白色的光带。她盯着那条光带看了一会儿，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紫柔喝了一口粥就皱起眉头："这粥谁煮的？怎么这么淡？"

"我煮的。"羽凌说。

紫柔愣了一下，看了看碗里的粥又看了看羽凌，低声说了句"还行，挺清淡的"然后埋头喝完了。米雪儿坐在羽凌对面，什么也没说，只是低头喝自己的那碗——她碗里的粥是甜的，里面放了红枣和桂圆，其他人碗里都没有。

她喝到一半抬头看了羽凌一眼。羽凌正低头翻手机，表情平常，好像那碗加料的粥跟她没什么关系。米雪儿嘴角抿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喝。

千歌坐在桌子那头看着这一切，什么也没说，端起自己的白粥慢慢喝完，然后把碗收进了厨房。

窗外阳光很好。又是一个普通的日子。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