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逝

“什么，谢相竟然带着一个女子一同去了郊外？”熙国皇宫御书房里，年轻的皇帝听完暗线的汇报，剑眉向下弯起一个不知是危险还是担忧的弧度，眸光渐沉。

皇帝身侧的老公公很会察言观色，见陛下似乎不太高兴，立马说道：“陛下，谢相也许是带喜欢的姑娘出城踏青去了，还请陛下不要担忧啊。谢相为熙国鞠躬尽瘁，早些年又与陛下一同作战，绝对不会背叛熙国的。”

本以为说了这句话皇帝的面色会稍微缓和下来，谁知陛下愠怒之意更添了几分，眸光冷冷地扫过木公公，一甩袖道：“寒冬腊月的，踏什么青！”旋即又好似有些哀伤一般地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飘扬的纷纷白雪，“未若柳絮因风起……罢了，你们都退下吧。”

木公公俯首作揖，恭谨地道了句“奴才领命”便退出了御书房并守在门外。而刚才的暗线，早已在陛下话音未落之际悄然消失离去。

偌大的御书房，又只剩下年轻的陛下一人。

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落雪，陛下想起了多年前自己与谢青岚在寒雪中一同赴边御敌的情景。

那时候，他还是东宫储君，谢青岚也还是谢家引以为傲的大公子。文武双全，风度翩翩的谢青岚，是整个皇城里年轻一辈数一数二的人物。而这个数一数二的人才，待人儒雅却偏偏不与任何人深交。

直到敌国来犯，侵扰大熙边境，先帝忧心不已，满朝文武都在为边境之事想对策，但是想对策归想对策，真正愿意请命前往边境一战的，只有谢青岚一人。

谢青岚文武双全是满城皆知的，但是总归是个世家公子，翰林供奉，做文官的，再厉害的武功，也不足以支撑去边境御敌啊。

然而少年谢青岚眼神坚定，在众人都提出质疑之时仍然没有退缩，而是告诉众人朝中年轻一辈里能打的少之又少，老将军已在边关，而皇城不能没有统领保护。虽然自己是个文官，但是他愿意为国效力，去边境御敌，一定不会让众人失望。

如此豪言壮语，自然博得众人赞许，先帝也欣然同意他一同前往边关。

那次去边境的年轻一辈中，除了当今陛下，便是谢青岚战绩最佳。也是如今日这般大雪纷飞的凛冬时节，他们在边境与敌军拼命厮杀，数月不曾吃过一顿温热饭菜，不曾喝过一壶可口佳酿。

三千风雪夜，殊死搏斗时。食的是木丛野草，饮的是漫天霜雪，穿的是冰冷甲胄，枕的是冰凉草席。

正是在那时，他与谢青岚相熟相知。

他们在营地里一起餐风饮露，战场上一起奋力杀敌，偶尔雪下得小些了，还会一起枕着草席，在营帐外赏漫天繁星，谈人生理想。

谢青岚说他的理想是成为熙国第一少年将军，他自小便听父亲给他讲江湖大侠的故事，因此十分向往行侠仗义、为民除害的侠客生活。

心中对江湖神往不已的少年谢青岚从不曾懈怠习武，但是自己的身份毕竟是皇城的世家公子。自古江湖朝堂是不能相容的，而他日后注定要步入朝堂，所以江湖大侠是做不成了。 但是倘若能在战场上杀敌，为国效力，也是另一种行侠仗义的方式。这样保护的就不仅仅是一方百姓，而是更大范围的众生了。

那时的太子被他的侠义之心深深打动，还曾笑言将来自己做了皇帝，就封他为将军。让他一展少年宏图，护卫一方城池，必要时候还一起上阵杀敌，战胜后把酒言欢。

彼时不知岁月倥偬，少年比肩共许未来好光景。

他肩头的陈年刀伤，便是当时为护谢青岚留下的。而谢青岚背后也有一处陈年剑伤，是为救他性命而留。

那时明明常伴于他身侧的是自己啊，为什么现在渐行渐远了呢？是因为……自己为了能日日看到他强行让他做丞相而不是将军，令他恼了吗？

忽而风起，刺骨寒意扑面而来，帝王关了窗户，转身忽而落下一声叹息。

那个知悉自己的少年，终是渐行渐远。

最是人间留不住，渐行渐远渐无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