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雨了。

津港的春雨也是细细绵绵的毛毛雨。下过雨，暮春若有若无的几分燥热就全被压了下去，变回了凉爽湿润的样子，空气里都是清新的泥土味道，撑一把伞漫步，倒也独有一番韵味。可以说，是一场恰到好处、惹人喜爱的雨。

如果不是从夜里就开始下的话。

温暖恹恹地窝在座椅里，眯着眼睛，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玻璃上，随着公交车身的晃荡还不时来个小小的碰撞。

她打了个哈欠，脑袋胀痛的感觉缓了一些，但还是不想睁眼。打哈欠可以缓解大脑的疲劳，当然也表示着大脑现在很疲劳。

一晚上几乎没睡着，可不得疲劳么。温暖又打了一个哈欠，无奈地想，连生理性的眼泪都懒得擦了。

失眠的毛病是从温谨言刚去世那段时间开始的。后来她忙着调查，作息乱得不成样子，一来二去就有了点神经衰弱的毛病，睡着以后一有响动就容易醒，一醒了就很难再睡着了。

昨晚两三点的时候雨突然大了一些，风声雨声，简直声声入耳。

靠久了就又想打哈欠了，只是这次打到一半，公交车一个急刹，她就“嘣”的一声直撞在前面的座椅上。

……果然哪里的公交车司机都一样野。

她揉了揉脸，慢了半拍才意识到自己到站了，赶忙下了车。

“嘭。”温暖撑起带着的浅紫色雨伞，跳过路边的水坑，打开手机调出导航准备去长丰支队。

“温暖。”正在这时，一个清冷低沉的声音响起，她抬头向声源看去，就看到身穿黑色风衣的关宏峰正站在公路对面。

没有打伞。

关老师一定有很多厚度不同的黑色风衣。

“关老师！”

温暖开心地招招手，撑着伞穿过公路，一路小跑到关宏峰身边，抬手想将伞举高一些，把关宏峰圈进来。结果抬到一半时，却听见右肩“嘎巴”一声响，疼得她差点握不住伞，赶忙换到了左手，这才想起昨天肩膀上还被人踹了一脚。

关宏峰皱眉，直接伸手接过了她手中的伞：“这也是昨天摔的？”

他接伞时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她的手，被碰到的地方隐约带起一阵痒意。她抬头看着他，努力让自己的注意力不要集中在手上，点点头，又摇摇头：“昨天那个抢包的人踩了一下。”

眼前人眉头皱得更紧了：“昨天怎么没说？疼得厉害吗？”

温暖突然有些紧张，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虽然关老师脸上仍然没什么表情，但总觉得关老师刚刚的语气冷了一些。于是赶忙小心翼翼地接话：“应该只是扭到了，问题不大，不碰就不疼。”

“如果疼得厉害最好还是去医院确定一下，伤到骨头就麻烦了。”

被关心了。

温暖点点头，脸微微有些泛红，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突然又想起今天自己的目的来，就把笔记本从包里翻了出来，递给了关宏峰：“差点忘了，我是过来给关老师送本子的。”

关宏峰接过，翻开封面看了看，和周巡说的一样。

“那，关老师我走了。”

关宏峰合上笔记本，将目光挪回了温暖身上。看着眼前小姑娘一脸乖巧等他发话的模样，眉头不禁松动了一些。想着她是从公交车上下来的，应该知道怎么走，就点点头。正欲开口告别，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了另一个略显沙哑但中气十足的喊声：“老关！”

两人齐齐回头看去，就见周巡朝这边大步走来，他冲温暖点了下头以示问好，就颇有些不耐烦地和关宏峰说道：“老关，那孩子我可是真没辙了，你快过去看看吧。”

关宏峰无奈地看着周巡，颇有些烦恼地叹了口气：“我以为作为顾问，只需要负责脑力活儿就行了。”

周巡一本正经：“巧了，哄孩子不也是脑力活儿嘛。”

温暖好奇地插了句话：“出了什么事吗？”

“也没什么……”周巡挠挠头，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一件对这几个大男人来讲有些棘手的事。

今天早晨接到报案，在阳光小区的小花园里发现了两具尸体。阳光小区离长丰支队不远，就隔着两道街。一行人到了案发现场准备拉警戒线了才发现，尸体旁边的灌木丛里还躲着个小女孩。这孩子似乎是受到了不小的惊吓，一有人靠近，她就哭喊起来。又是打又是咬的，根本不让人靠近。

队里的两个女警官又好巧不巧有事出去了，赶过来还得一段时间。周围的围观群众倒是有人认出了小女孩是死者的女儿，但案发现场实在惨烈，没有人愿意上前。

周巡还真有些无计可施，毕竟那么多人看着，他们总不能把孩子打晕了扛出去呀。

他叹了口气，烦躁地薅了一把头发，听那孩子哭听的他头都快炸了。

“要不，我去试试？”被夹在中间的小姑娘试探着开口。

“你？”周巡看了看温暖，又和关宏峰对视了一眼，在接收到对方眼神里的无奈之后，认命地叹了口气，“跟我来吧。”

三人这就一起朝案发现场赶过去了。刚走到小区门口，就看到了熙熙攘攘围着的一大群人，隐隐约约还有个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

“让一下让一下！汪儿！你他妈怎么维持秩序的！”

看着爆发边缘的周巡，温暖在心里替小汪默哀了一秒钟。

拨开人群，温暖就立刻看见了站在灌木丛里的小女孩，约莫五六岁的样子，估计哭的时间长了，小脸通红，声音都有些哑了。在她前方很近的地方，倒着一个女人，头朝向女孩的方向，面朝下趴着。再稍远一些，躺着一个男人。两个人身边都有一大滩血迹。

周巡停下了脚步，回头复杂地看了她一眼，侧身让开，指了指那个小女孩：“别往地上看，害怕或者觉得不舒服的话也不要勉强。”

温暖点点头：“嗯。”

“等一下。”

温暖有些困惑地转头，却见关宏峰递来一枚口香糖，顿时心里一暖，感激地笑笑：“谢谢关老师。”

她没有接，转身直接朝小女孩走了过去。关宏峰有些意外，脸上表情没有变化，看向温暖的目光却多了几分探究。

小女孩许是哭累了，声音小了一些，不停地打着哭嗝。看着温暖走近，又立马提高了调门，口齿不清地喊着什么。

温暖停下脚步，又缓缓蹲下：“别害怕，我们不是坏人，我们是来帮你的。”一边说着一边缓缓往前挪了两步。

小朋友立刻哭得更急了：“一别果奶！”

她立刻停下："好，姐姐不过去。”

温暖想了想，从自己挎包里掏出了一些奶糖和一袋蛋糕，又把挎包摘了下来。

人群外的汪苗有些不屑：“零食没用，我们刚刚给过了。”

周巡立刻瞪了他一眼：“你行你上，不行就别哔哔！”

汪苗立刻闭了嘴，看来自家师父现在正是一点就炸的时候，他不沉默，就只能灭亡。

“你看，姐姐这里有好吃的，还有小白兔。让小白兔给你送过去好不好？”

说着，温暖捏起小白兔放在身前，又开始缓缓往前移动。

不知道是因为蹲下来以后的温暖和小女孩差不多高，并没有压迫感，还是因为小白兔起了作用，亦或是因为孩子哭饿了，小女孩这次并没有阻止温暖的靠近。

很快温暖就来到了孩子面前，她小心地避开地上的血迹，将零食和挎包递给女孩。

但是女孩并没有接，眼神里满是惊慌和迟疑。于是温暖把东西直接放在她面前，又往后退了两步。女孩这才弯下腰，捡起了零食，抱起了小兔子，结果下一瞬就被一把搂进了怀里。女孩一惊，又开始哭喊起来，手里的东西也不要了，只使劲胡乱挥着，又是打又是挠，最后还死死咬在了温暖肩膀上。被咬的人却像没感觉到一样，只是将她圈在怀里，一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一边在她耳边哄着：“没事了，坏人走了，大家是来救你的，没事了……”

渐渐的，肩膀上的疼痛感减轻了，两只小胳膊环上了她的脖子，一颗小脑袋埋在她怀里，哭喊声也渐渐变成了小声的抽噎，夹杂着几个含糊不清的词语。

温暖心里突然酸的厉害。

她听清了。小女孩一直念着的词是“妈妈”。

她吃力地将人抱了起来，转身向关宏峰他们走去。

汪苗有些纳闷：“嘿，我们也买零食了，咋就不行呢？”

周巡嗤笑：“就你？人家那个形象就有亲和力，你有吗？不赶紧去干活瞎叨叨啥？麻溜儿的。”

“哎，得嘞！”

小汪心里苦，但是不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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