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途·千年（二十九）

蝉鸣被热风揉碎在咏梅平的街巷里，卷起的黄沙扑在行人的衣摆上落了薄薄一层灰。

罗恒跟在江冉身后步子迈得极稳，一路穿过闹哄哄的市集，没多问一句师尊为何突然要来这北冥皇城脚下。

“师尊你看，那就是城主府。”罗恒压低声音，抬手指向远处那座被高墙围起的朱漆府邸，府门前的石狮子与鎏金匾额熠熠生辉。

江冉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目光却掠过城主府，落在了城外漫天的黄沙上。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玉佩，耳边响起八九咋咋呼呼的吐槽，嘴上却只淡淡应了句：“嗯。”

【先岚大陆未开辟时整片领域只有人族———北冥皇室】八九似是想起了什么设定记载低声补充【那会儿没有修炼，没有飞升，有的只是寿命不过百年的普通人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守着一方土地过活】

“城外的黄沙？”江冉终于将视线收回，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噢，咏梅平已经快两年没下过雨了。”罗恒听到师尊疑问眉眼间染上几分愁色，“皇城靠着蓄水还能勉强撑住，内部还好说可那些偏僻干旱的城池，听说水井都见底了，人几乎都死绝了，逃荒的流民堵了好几座城门。”

他顿了顿，又道：“皇上为了这事，都亲自去城外祭坛祭天好几次了，寻遍了四方的方士术士，却半点用都没有，民间都传是皇上为政不仁，触怒了上苍，这才降下天罚。”

罗恒这话落进江冉耳里只换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原著居民不知道的实情，江冉心里门儿清。这哪里是什么天罚，分明是先岚大陆要彻底孕育出二位尊者的关键时间点，天地灵气紊乱，才引得气候失常。

他们还是来的有点早，离尊者出世、大陆灵气彻底稳定，还差着一段时日。

“那位皇上寻遍四方都没解决？”江冉状似随意地追问。

“嗯，倒是民间议论是皇上为政不仁惹怒老天爷。”罗恒点点头，又连忙补了句，“不过弟子瞧着皇城百姓虽苦，却没多少真怨皇上的，毕竟这些年减税赈灾，也算是个仁君。”

日头渐渐西斜，热风依旧灼人，二人找了间临街的普通客栈歇脚，门板上的漆皮卷了边，院里的梧桐叶蔫哒哒地垂着。

店小二端着粗瓷碗过来时，眼睛总忍不住往江冉身上瞟——毕竟江冉一双金瞳，发间束着玉冠，肤色是常年不见日头的冷白，和这满是尘土的咏梅平格格不入，连眉眼间的清冷气质都透着股和凡人不一样的疏离。

“都怪八九这个傻子。”江冉在心里狠狠剜了八九一眼。

要不是这玩意儿非要给他弄出这么惹眼的扮相也不至于走到哪儿都被人盯着看。

八九委屈巴巴地辩解【我这不是为了贴合“仙人”人设嘛！】

江冉没再搭理它扫了眼屋内陈设，一张摇摇晃晃的木桌，两张铺着粗布褥子的硬板床，墙角的陶罐裂了道缝，连窗户纸都破了个洞。比起青落宗居所这里简直简陋得不像话，但好歹能遮风挡沙算个容身之地。

“师尊，我去打盆水来。”罗恒很有眼力见，放下包袱就往屋外走。

“交给你个任务。”

待罗恒离开，江冉才松了松衣领，感知了一下周遭的灵气。令人意外的是，虽然二位尊者还未出场，大陆却已经有了微弱的灵气波动，只是这灵气稀薄得很，且驳杂不纯，对于凡人来说，“练气”期的门槛依旧高得离谱，也就难怪这片土地上至今没诞生出真正的修士。

内室的竹帘动了动，澹台玄临依旧盘膝坐在榻上闭目打坐，对屋外的一切充耳不闻自始至终都没参与任何讨论。江冉也习惯了他这副模样，只将新徒弟支出去，便独自对着桌上的粗瓷茶杯，盘算接下来的剧情。

“我查过那小子的灵根，资质还不错，如果留着说不准可以为将来的青落宗提供助力。”江冉对着空气低声自语，指尖在杯沿划了个圈。

他很清楚如果自己当时没出手救下罗恒，那小子下场一定是被乱棍打死，连全尸都未必能留。

「宗门不记得有罗恒这个人，你随意」

那就是不想管了。

得了命令的罗恒揣着几张纸躲过街上行人悄悄贴在一面瓦墙上。

【求雨求神 四方游师】

家家户户为生计担忧忙着自己的事一时间还真没人注意到跳来跳去的罗恒。

“哎小子！”

！！

听到背后有尖细嗓音喊自己少年立刻捏碎江冉给的符纸消失在原地。

啪嗒！玉佩掉落在地。

“哎！？那小鬼呢？你们都给咱家看着了！？”身穿退红大褂的总管指着罗恒消失的地方语无伦次，一旁十几名侍卫也一头雾水搞不清什么情况。

“总管这…………这是妖术吧！”

“呸！妖你爷爷个大头鬼！没看到那几张纸上写的吗！求神求雨！”老总管甩了说话那人一巴掌“小声些！”

“您看。”另一个贼眉鼠眼的男人立刻捡起玉佩双手递给总管“那人若是新进城稍微打听打听就知道了。”

“哟，还是你小子机灵，走，回去禀告老爷。”

客栈二楼视线很好对场景一览无余，江冉一只手撑头另一只指尖缓缓敲击窗棂。

“可以开始了。”

指尖猛地收紧，杯沿传来一阵细微碎裂声他却没在意，目光落在窗外黄沙地心里已经有了初步的盘算。

“咚！”

一阵细微敲门声传来，店小二声音谄媚“客官？有贵人找。”

“何人敢叨扰我家师尊。”罗恒从江冉眼神中敏锐捕捉到意思“区区凡人也敢放肆！”

“哎哟您看这是误会！那位小道爷施的仙法咱家都瞧见了！老爷想请您做场法事不是可否行个方便？”

“哦？你家老爷？”

“正是正是！”

“进来吧。”

屋内，青色烟雾缭绕，许公公一见这画面差点直接晕过去。

“您！？”

“你家夫人新得的千金眉心有痣，双足细弱恐难养活，若想保平安就带着这枚玉佩，成年后方可取下。”

雾气凝聚成网裹住梅花纹样玉佩落在许公公手里。

“皇上会收下。”

“！！！！”

皇后的小女儿也是廖老祖妻妹，尚怡宁十六世祖母兆嘉和婉公主，北冥皇上最宠爱的孩子。

总管这下彻底信了面前这位“仙人”身份，半点不敢耽误说明来意。

“无妨，难得来一次咏梅平，解皇上忧虑未尝不可。”

“您请。”

八人抬轿辇已经备好，罗恒跟在一旁很好掩饰了自己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护卫刀剑锋利，十几岁少年虽然害怕也知道不能退缩惹师尊厌弃。

轿辇行至主街青石板路惊起路旁草间几只灰雀。

江冉指尖搭在微凉的布帘上，略一用力便将那层薄帘掀了半边露出咏梅平千年前风光。

宫城极大，远远望去起先是一小块，逐步靠近才发觉只是一条纵深长路。

“仙人，住处物什一应备好了，您需要什么吩咐一声即可，皇上在等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