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启仁还是去参加了誓师大会。
此时的不夜天已经不再像是从前那样辉煌,蓝启仁看着那些断壁残垣,有些恍惚。
他上次来到这里是什么时候?
那个时候的不夜天,是这个样子的吗?
蓝曦臣见他神色惨然,有些担心他“叔父,您真的没事吗?”
蓝启仁摇头“我没事,曦臣不用担心。”
高台之上,金光善看着座下的蓝启仁,心里有些怂。
他身后就站着亲手杀死温若寒的孟瑶,虽然他至今也不愿意承认,但他确实是金家的血脉。
他以为经过火烧姑苏的事,蓝启仁已经和温若寒彻底决裂了,他不会来的,这才接下了这桩能为金氏扬名的事。
可是他却没想到,蓝启仁来了,这让他怎么办?
孟瑶手中捧着的就是温若寒的骨灰,而他待会儿就要当着蓝启仁的面将他曾经最爱的人的骨灰撒出去,挫骨扬灰。
这对蓝启仁来说,无疑是一种痛苦折磨。
可他金光善始终不是什么重情重义之人,在名利面前,他宁可抛弃与蓝启仁多年相交的友谊。
况且,温若寒犯下滔天大错,本就该死。
他深吸一口气,从孟瑶手中接过那沉重的铁匣,高高举起“温若寒焚灰在此……”
只是他声音细若蚊蝇,除了身后的孟瑶,没有任何人能听见,当着蓝启仁沉静的目光,他竟有些底气不足。
顿了顿,他咬了咬牙,扬声道“温狗焚灰在此!这里面,是温狗的首领温若寒的骨灰,多年以来,温狗作恶多端,仙门百家苦不堪言,如今我遗失在外的小儿金光瑶潜伏在温狗身边,寻了时机杀了温若寒,如今就要将他挫骨扬灰!”
听见挫骨扬灰这四个字,蓝启仁猛地抬眼向金光善看去,却忽然发现那高台之上不知何时多出一道红色的人影,那人一身烈焰家纹袍,抱着手臂斜倚着盘龙石柱,懒懒的向他的方向瞥了一眼。
而后对着他露出一个粲然的笑容,冲他扬起了手臂。
蓝启仁顿时愣住了,他下意识的起身,却又发现那人早已消失不见。
是幻觉?
金光善见他有了动作,以为他是要阻止他,顿时停下了要震碎手中铁匣的动作。
启仁兄,快些阻止我吧。
而蓝启仁却像是魔怔了一样,又端坐了回去,痴痴的看着又出现在高台上的那个人影。
那人依旧一身红衣,只是身形比刚才要再高一点,肩膀要再宽厚一点,他背对着蓝启仁,坐在栏杆上,从蓝启仁的角度,可以看到他低着头抚摸左手手腕的一抹蓝白。
金光善见他不为所动,硬着头皮将手中的铁匣徒手震碎,内里灰白的灰末飘散在空中。
那人突然回头,欣喜的对蓝启仁笑着,跳下栏杆向蓝启仁展开双臂走了两步,却突然碎了身体,化作粉尘混着那些灰白的骨灰消散在空中。
在一片叫好声中,蓝启仁恍惚的伸出手,在空中抓了一把,那些粉末却被风卷着穿过他的指缝一粒都不愿意留下。
眼前一黑,他险些一头栽下去,蓝曦臣忙伸手扶住他“叔父?!没事吧?”
“我没事……”蓝启仁用力的眨了眨眼,撑着桌子坐好“我没事……”
是幻觉。
誓师大会结束后,金光善叫住了将要离开的蓝启仁。
蓝启仁茫然的看着他。
金光善却从袖中拿出一条血迹斑斑的抹额来,那抹额已经有些旧了,末端绣着一个娟秀的小字,只是被已经变的暗棕色的血染脏了。
蓝启仁露出恍惚的神情来,似乎在思考这抹额为什么在这里。
金光善将抹额递给他,看着他令人心疼的神色有些不忍心,却还是道“这是温兄一直带着的,到死都紧紧的抓着不放,我用了很大力气才勉强将抹额拽出来……”
其实他是将温若寒的指骨一根一根的掰断了才将这抹额取下来的。
他知道,这抹额对蓝启仁很重要,同样对温若寒很重要,以至于至死都不愿意放手。
现在这算是物归原主了。
蓝启仁将抹额接过来,抬头去看金光善“温若寒真的死了吗?”
金光善默然点头。
蓝启仁却移开了目光,投到了一旁再次出现的人影身上“他说会变成厉鬼来找我,我好像看见他了。”
那人手中也拿着一条抹额,有些不好意思的看着蓝启仁,尴尬的笑了一下。
金光善看着他太过于呆板的眼神,心中微微发凉“启,启仁兄?你没事吧?”
蓝启仁看也不看他“我没事。”
金光善却是知道,启仁兄怕是得了癔症了。
“启仁兄,对不起。”他低声道“我只当是孟瑶真的投入了温氏的营地,我不打算管他的,可是我没想到……”
温若寒对待孟瑶,甚至比他这个生父对待孟瑶还要好。
“温若寒他的确该死。”
金光善诧异的看着他,蓝启仁却追着那抹远去的身影匆匆离开了。
那人负手走在蓝启仁前方,时不时的回头看他一眼,每次回头都只是对着他笑。
似乎是嫌他慢了,他向蓝启仁伸出一只手。
蓝启仁也向他伸手“温若寒……你真的化作厉鬼来找我了?”
还没触碰到那只手,那人便在他眼前消散了。
真的是幻觉……
蓝启仁失落的攥紧了手里的抹额,快步离开了不夜天。
回到姑苏之后,蓝启仁傻愣愣的站在寝室前,一时不知道自己待会儿要做什么,是要抄书?还是要备课?
他傻站了好久好久,才发现蓝曦臣没跟着他回来,他也没注意到蓝曦臣有没有跟上他。
蓝启仁去了蓝氏的祠堂,在青蘅君的牌位前跪下来。
“兄长,我来看你。”
“……”
“兄长,温若寒死了。”
蓝启仁跪坐在蒲团上,看着祠堂之上青蘅君的牌位,呆愣愣的点了一柱香。
“兄长。”蓝启仁捏着缠在自己手腕上的那条沾了血的抹额,喃喃道“我一直都有一个心悦之人,我一直都没和你说他是谁,现在,我的心悦之人死了。”
他拿起一旁不知怎么被他带回来的酒坛,拍开封口就往嘴里灌了一大口。
虽然家规禁止,但蓝启仁这些年,没少喝过温若寒带来的酒,只是这次,辛辣的酒液入了喉就像是火一样烧进他的胃里。
蓝启仁只喝了一口就不喝了,温若寒跟他说酒是个好东西,能带走人的痛苦和烦恼。
温若寒骗他。
这酒根本不能缓解他心口剧烈的疼痛,也缓解不了他现在悲怆绝望的情绪。
“兄长……我也想随他去了……可是……”蓝启仁酒量并不太好,那一口烈酒已经足够他醉了,他伏在香案上,捂着刺痛的心口,哽咽着“我该怎么办?我都没有见到他最后一面,甚至连尸体都没有见到……”
“他还……他还没跟我道歉……还没有和我成亲呢……”
他彻底的醉了,就伏在香案边昏睡了过去,脸上还带着泪痕,还在呢喃的唤着。
“温若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