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前诺言
老人干瘪的手握住笔,颤抖着散落生命的余晖,眼前的白纸一阵阵模糊。
他强打最后精神,笔尖触到纸面,心电监测仪的荧屏上峰谷交错。
那仿佛是十六岁初遇她时的心跳脉搏。
那时的她,眉眼如画,瀑布般的长发,在那个年代时兴的白色洋装下勾勒出甜美无暇。
在那家国山河风雨飘摇的岁月里,她自北京举家而来,来到这西南小镇的简陋学堂,如一道光凿开了他的苦闷。
若不是时代的洪流,穷小子又怎能遇到她?
初尝思念之苦,他终于忍不住将心中万般感受诉诸笔下。
从来自信于文采的他,通宵一晚,废纸一篓,仍是忐忑。
他把那封信贴身放好,却总给自己找送不出去的借口。
直到一场雨,瓢泼而下。
这场雨淹了整个学堂,同学们在老师的带领下拿着脸盆、搪瓷杯来回奔走,往外舀水。
等到雨势渐小,他同许多同学一样,差不多湿透。
她来到他的面前,淌着水,光着脚丫,脸上发梢沾染水珠,递上一条干的手帕。
他接过,入手柔软。
四目相触下,他在她眼底的波光里如同触电。
神不知鬼不觉的,他在她耳畔轻轻说:“能来下后院吗?我有封信要给你。”
他看见她低下头,手指沟起发梢捋到耳后,点头的动作几乎察觉不到。
他的心情跟后院雨后的栀子花一样,却在拿出那份信时跌入了谷底。
那份贴身的信还是被雨水打湿了大半,最后几段只剩下染开的墨色,最紧要的三个字成了一团黑糊。
他的眼睛好像被这团黑糊蒙上,直到她的笑容冲破黑暗,用真挚的目光将他拉住。
从此以后,各自眼里只容得下彼此。
往后岁月,一起经历时代的风雨,一起研磨生活的琐碎,相扶相携,生儿育女,平淡一生自有轰轰烈烈,忽而回望已是白首相濡。
只是那三个字再没机会说出口。
在她不顾家里反对晚上偷偷与他见面时,他没有讲出口。
在她父亲突然决定举家回京,他绝望地追逐远去的火车时,他没有喊出口。
在意外重逢时,在动荡十年里,在生活细碎中,他都没能说出那三个字。
哪怕是在她弥留之际,望着她不再年轻、相伴一生的脸,满堂儿孙在侧,那三个字在他悲伤而苍老的心上打了个转,还是没有出口。
如今,他很快就要去陪她,他要用最后的力量写下这三个字,写给她,也写给自己,写给昔日后院雨歇里怦然心动的少年少女,也写给这相伴一生的苦难和美好,写给时代,写给岁月,写给心灵。
他写下那无比简单的三个字,那是两个人的一辈子。
“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