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宁说要出去找人帮忙,一直到深夜了还没有回来。这期间桥央白再也没有去看过商瑞墨,她知道既然万般退让都换不回他理解的心,那自己做任何事都只是徒劳无功而已。或许开始就应该与他形同陌路,除了身体上的交缠,其余的一切都只是多余。
欧阳司的脸孔在眼前频繁出现,年少时的所度过的那短暂而甜蜜的时光,历历在目。桥央白就这样时梦时醒,辗转反侧到了凌晨两点。
正当她担心小宁是否真的没事的时候,小宁抱着一包东西悄悄进了她的病房。
桥央白闻声而起,见到了小宁的身影放心地出了一口气,柔声道:“小宁,没出什么事吧?”
小宁的眼睛里闪烁着骄傲的光亮,她将袋子倒了过来,小声说:“央白姐,你看。”
几张证件、单子和卡片哗啦哗啦从纸袋里滚了出来,掉落在桌上,在月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诡异。
桥央白惊讶地翻着那些东西,身份证、护照、签证、机票,还有□□……
“□□里现金不少,而且是全球通用的,密码就是央白姐的生日。”小宁在一边笑得眉眼弯弯:“这下子出国没问题了吧,央白姐?”
“这……这你都是从哪里拿到的?”桥央白将眼睛睁得大大的,手像是没有实感一样翻弄着撒在桌子上的那些证件,会一下子发生这种事是她根本没有想到的。
小宁轻声地嘟囔着:“我都说了会帮央白姐的忙啦,你就不要问是怎么来的啦。”
愿望的触手可及带给了在桥央白心底一点真实感也没有,她像是怎么也无法相信似的将东西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小宁无奈地按住她的手臂才停止。
“央白姐,御商帮的小弟们凌晨三点会换一班岗,中间差不多有一分钟的间隙,我们最好用这两分钟逃出这层楼。”
桥央白眯起看了看墙上的挂钟,现在已经是凌晨两点五十分了,她问小宁:“马上就走吗?”
“嗯!耽搁几天的话这些东西很容易被发现的,所以你必须马上出去。”小宁将证件和美金都收进了纸袋,悄悄道,“央白姐,简单的生活用具和换洗衣服我都帮你放包里了,准备的差不多的话就快走吧!”
桥央白急急忙忙地穿上外套,现在已经是二月,天气还很冷,深夜的天空一片漆黑,黑得教人有些发颤。
话憋在了喉头许久,到最后桥央白不得不低声问道:“商瑞墨……他还好吧?”
小宁的脸上闪过一丝奇怪的神色:“主人?主人他很好啊……你要在走之前去看他吗!?”
小宁的话正中桥央白的心思,她的确是想要跟商瑞墨做单方面的道别,但她不明白自己为何想要这么做。或者自己是想对过去所有的生活道一声再见吧……
她摇摇头:“不了,我们走吧。”
无论是商瑞墨还是霍东辰,已经在自己身上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那是无论如何也抹不去的伤痛吧……
医院 的走廊早已不像商瑞墨刚受伤的时候那样站满了御商帮的小弟,而是冷冷清清地,除了远处有零星的几个保镖来来回回走动的脚步声,整个走廊几乎没有一点声响。
桥央白的病房距离楼梯口不到两百米,这之间有两个御商帮的小弟看守,换岗的时候前岗和后岗两人会有例行登记,这样就有一分钟的视线死角,她必须趁着这个时候逃到楼梯口。
身为女仆的小宁可以随意进入,所以她们商量好由小宁将桥央白顺利送出去再回到病房装睡,等到天亮就去通知光宥他们说央白姐不见了。
小宁死死盯着离她和桥央白最近的那个保镖,悄声说:“嘘,他们要换岗了。”
保镖的一举一动都牵动着桥央白的心,这次的事不能有一点疏忽,否则一旦被发现,不只是她,连小宁也会被拉下水。
就在桥央白紧张得不知所措的时候,不远处的那两个御商帮的小弟们的对讲机同时响了起来。
桥央白的心瞬间凉了一截。
不会是有人发现她不见了而通知所有人展开搜捕吧!?
对讲机里传出哗啦哗啦的刺耳声音,但能依稀分辨出是润石的嗓音:“快点!有紧急事务!老大叫所有人都到病房去!”
桥央白一惊?紧急事务?若是发现自己逃跑的话第一时间应该派人去找,而不是叫全体集合吧?
此时小宁的脸上浮现除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喜悦,她在桥央白耳边悄悄说:“央白姐,就趁这个机会,我们快点走!他们马上就会发现其实根本没有什么紧急事务了,主人也没有呼叫他们!”
两人一边跑向楼梯口,桥央白一边不可置信地看着小宁:“你对润石他说了?”
小宁神秘地一笑,吐了吐舌头:“才没呢,润石先生也是接到命令才叫大家都过去的喔。”
“那究竟是谁谎报军情?”桥央白刚问完,倒吸了一口冷气,“难道是你!?”
小宁奇怪地嘟囔着:“也不算是我啦,我原以为不会成功,都要靠我们自己的……”
这时候两人已经顺利到达了楼梯口,只要脱离了这层楼就万事大吉了,见桥央白欲言又止的样子,小宁催促道:“快走吧,央白姐,时间不多了。”
“谢谢你,小宁……”
小宁笑道:“如果以后还有缘能再见面的话,央白姐可不要忘了我喔。”
“嗯。”
“那快走吧,希望你和欧阳先生能幸福。”
桥央白抱了抱小宁,“那我走了。”
短暂的告别,然后她转身。
这一个转身,包含了太多太多,那是用任何词汇都无法言喻的心情,激动、胆怯、迷惘……
17岁她被剥夺了太多作为正常人的权利,如同深宫妃子一般在霍东辰身边侍奉了五年之久。像个用旧了的破娃娃般被撕裂遗弃后,又被囚禁在了商瑞墨身边数月……历尽艰辛终于得来的自由,她并没有感到如释重负,而是满心 的苍凉与无奈。
孤独的脚步声在楼梯中轻轻回荡着……
无论如何,请让我试着去好好看一看这花花世界,去好好追求自己的梦想……
商瑞墨,我真的想走了,请原谅我的离开……
机票上飞往洛杉矶的飞机是凌晨五点起飞,时间很紧迫,桥央白出了医院就拦了一辆计程车向机场赶了过去。
从后车窗看出去,一路的景色悉数倒退。四周点点灯光,映衬着黑暗汹涌而来。桥央白在记忆中看见了王子欧阳司,尽管他仍远在天边,面庞不清。
她想她永远忘记不了这个与平常无异的夜晚。
睡梦中的商瑞墨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门外的润石和光宥喊着:“老大,所有的人已经到齐了!”
被打搅休息的商瑞墨单手撑起了上身,按开了灯:“什么事!?”
见老大回应,光宥带头打开了门。
“这么晚了什么事!?”商瑞墨不耐烦地看着一大排严肃的御商帮小弟,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这么晚闯进来!
润石奇怪道:“老大不是说有紧急事务叫我们全体都过来吗?”
商瑞墨锐利的眼神扫过所有人的脸:“谁说有急事找你们!?”
“是您叫人打电话给我的呀。”润石莫名其妙地摸着头,“我看她的语气很紧急,就没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商瑞墨一听,知道这是有人在捣乱,却又一时想不到那人这样做的好处,只好问道:“那个人你不认识?”
“我……”润石欲言又止,“她说是您的护士,帮您传话的……”
“你们就在这层楼,我用得着叫一个护士传话给你!?你有没有脑子!?”商瑞墨一吼,吓得润石往后退了好几步。
所有人都将头低得很低,这次他们犯了大错,怎敢直视老大的双眼?可是他们也不懂,那人把御商帮的人都叫到老大这里做什么。
就在病房内陷入一片死寂的时候,商瑞墨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脸色一暗,立即下床冲了出去。
阿鸣一看这还了得,老大这个伤势不能下床的呀,就赶紧跟着追了出去在后面喊:“老大!您的伤口已经裂过一次了,医生说要静养的……!”
商瑞墨就像是没有听到他的话一般,一口气冲到了桥央白的病房门前,连门也不敲就闯了进去。
小宁被这突如其来的响声给吓了一跳,立即从沙发上醒了过来,在见到商瑞墨那恐怖的脸之后马上下来鞠躬:“主人,您这是……?”
商瑞墨的双眼充斥着暴戾与狠毒,他指着那张空空如也的病床,冲着小宁怒吼:“桥央白呢!?”
“央白姐?她就在床上啊。”说罢小宁不解地向病床看去。
可是……
那儿哪还有桥央白?只有尚未叠好的被褥!
“央……央白姐不见了!?”
小宁瞪大了眼睛,错愕地看向商瑞墨…… 缝合的伤口在对桥央白怒吼的那次已经裂开过了,这次过度的动作也扯得他的刀口疼痛难忍,商瑞墨咬着牙靠坐在了病房的沙发上,语气低沉:“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做得好事!”
小宁被吓得一动不敢动,颤抖地说:“主人,我……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那你觉得是谁冒充护士打的电话?啊!?”
“主人,我不知道您说的护士是谁……”
“这层楼里除了真正的护士,就只有你和桥央白两个人是女性,你还想骗我到什么时候!?”商瑞墨沉声吩咐,“来人,把她给我按住。”
从商瑞墨的后方走上了两名膀大腰圆的小弟,一人一面按住了小宁纤细的肩膀,使得她上身被迫俯了下去。
小宁惊恐地抬起头,正好对上商瑞墨那双冰冷的眼,他缓缓地,就像是在给她最后一次活命的机会:“我最后问你一遍,为什么要帮桥央白逃走!?”
小宁的肩膀即便被御商帮的小弟们按着,也还是止不住地颤抖。她原本以为商瑞墨不会怀疑到她这一个小小的女仆身上,结果,她还是错了,她低估了服侍了多年的主人。
“我……”
“快点给我说!”
“是我冒充护士去打的电话……”
眼泪从小宁的眼角落下,啪嗒啪嗒地滴落在了地砖上,被这夜色给吞没了。
不仅是润石,连光宥和阿鸣都倒吸了一口冷气,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凡是在宅邸工作的人,都对主人保持着绝对的忠心。平常对主人忠诚不二的小宁,却一夜之间变成了协助桥央白逃跑的犯人,这太不可思议了。
“为什么帮她逃走!?”
小宁的回答带着浓重的哭腔,她抽噎着说道:“央白姐她……她不让我告诉别人的……我……我也答应过她的……”
商瑞墨向按住小宁肩膀的那两个小弟使了个眼色,两个人立即用空着的那只手扯住小宁的手腕,用力向后一掰。
“啊!”小宁凄惨一叫,剧痛袭上全身。她腿一软,就瘫坐在了冰凉的地面上。
手腕火辣辣地痛着,也不知骨头有没有断,小宁绝望地看着商瑞墨,很久很久,终于垂下了头:“主人,我说。”
商瑞墨面无表情地点头,没有人敢在他堂堂御商帮的老大面前说出半句假话。
“央白姐在医院的休息室看到了一本杂志,就是以前……在宅邸看到的那本……那时候主人您刚好做第二次开胸手术,央白姐让我帮她收起来就去看您了……后来……后来我很好奇,就问了央白姐那本杂志究竟有什么特殊,央白姐就说……”
商瑞墨越听下去,脸色越阴沉。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桥央白的心思。
当初桥央白因为那本杂志忽然跟他作对,他就早已看到那上面记载了欧阳司公司的事件。也正是因为如此,在商氏财团的海外部部长要提议收购文森实业的时候,自己 连想都不想就应允了下来。
还有就是那枚老旧的皮手链,在内侧清清楚楚地刻着一行小字。
——欧阳司×桥央白,此爱不渝。
好一个此爱不渝!
已经不见五年的恋人竟会让你如此奋不顾身!
商瑞墨的心头一时间充满了不知是愤怒还是苦涩的心情,小宁抽抽搭搭阐述的声音也在他耳畔越来越小。
“央白姐给我看了那本杂志,说欧阳先生是她分别了五年的……五年的恋人,因为一直没有音讯所以无法联络,就想这次去美国找欧阳先生……然后我就问她是不是还喜欢着欧阳先生,央白姐说是……”
商瑞墨深深地闭上了眼。
小宁还是不管不顾地哭喊着希望得到商瑞墨的原谅:“对不起,主人……我只是觉得央白姐很可怜,她……她只是想找到自己的幸福……我做错了,主人,您惩罚我吧……只要您能原谅我,怎么样都行……主人……”
商瑞墨不耐烦地吼道:“把她给我带下去,送到御商帮的□□所,这件事没结束之前,任何人也不许放她出来!”
“是!”两个小弟一齐点头,将瘫软的小宁架起,拖着她出了病房。
商瑞墨的右手覆住自己的刀口,那里面虽是真真实实的切肤之痛,却远远不及他此时内心的悲郁与暴怒。
“阿鸣。”
“属下在。”
“我要马上赶到洛杉矶去,你去帮我联络立即就能出发的航班。”
阿鸣一听,马上出声阻止:“老大,您现在的伤势连正常活动都无法做到,不能在这时候时候远行的啊!您还是休息一阵子再去找桥小姐吧,不然就让我和光宥还有润石去吧!”
“少啰嗦,我让你去你就去!什么时候你也变得这么多嘴!”商瑞墨正在气头上,连平时很欣赏的阿鸣也骂。在场的所有人都不敢说话,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出。
阿鸣自知拗不过固执的老大,只好叹了一声,默默退出去去联络机票了。
房间内一片死寂。润石见所有人都不出声,急得抓耳挠腮,他知道不仅道上有很多人想要老大的命,而且老大的伤势还未痊愈,这样子出去是绝对会出事的。况且洛杉矶远远不在御商帮的势力范围,出了事一定是相当凶险。
润石鼓足了气提议道:“老大,我陪着您一块去吧!”
商瑞墨的眼冷冷地扫了过来,在润石紧张的脸上停留了许久,才慢慢道:“是谁听信了假护士的话,让桥央白趁机逃走了!?”
一直担忧老大的润石都差点忘了这码事,商瑞墨这一提吓出了他一身冷汗,他知道这件事是自己的疏忽大意,跟桥小姐的逃跑是绝对脱不了干系的。
但是他还不放弃,老大是他崇敬的对象,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出事。于是就像不要命似的继续说道:“老大,您一个人去洛杉矶太危……”
“给我闭嘴!你是想被截去小指还是 想被拧断双手丢出去喂狗!?”
光宥赶紧拉了拉润石的衣袖,小声嘀咕:“你不要命啦傻石!?老大正气着呢你没看见吗!?”
润石欲言又止,却自知理亏,便乖乖闭嘴不再说话了。
“你们都下去!这件事等我从洛杉矶回来我会一查到底,谁该负责谁心里清楚!”商瑞墨起身,忍着伤口的剧痛,像君王般宣告。
桥央白的一路上很顺利,来到机场之后恰巧赶上刚开始登机,时间算得刚刚好。
她所坐的舱位豪华舱,四周都没有人,据空姐说她的机票是将整个豪华舱都包下来了,这点令她感到不可思议。
小宁竟然能为她做到这么多……
桥央白不禁开始担忧起来,自己是顺利登机了,但小宁恐怕要面临商瑞墨的拷问,不知道她会不会幸运地逃过这一劫。
她叹气。
原来的自己没有自由,现在的自己,拥有自由的代价却是要被恐怖的御商帮追捕。
她知道商瑞墨清楚欧阳司的事,但她不知道御商帮的势力如何,会不会追到洛杉矶来。
自己已经什么都不剩,那条唯一的皮手链也不知是不是被商瑞墨毁了,无名指还被他扎进了殷红的“墨”字。不知道自己这个样子贸然去见现在已经是成功的青年实业家的欧阳司,他还不会接受自己……
倘若不接受呢,该怎么办?
桥央白望向窗外厚厚的云层,天空已经开始蒙蒙亮,透过清晨的雾气缓慢地射入她的双眼,她将双手抵在下颚不停的祈祷,若是自己与欧阳司之间的羁绊能如同这阳光一样明媚就好了。
除了欧阳司,桥央白还惦念着两个人,那就是将她拿去抵债的父母。
也不知父母如今是生活在哪里,他们还安好吗?会不会偶尔想起这个他们遗弃了的女儿,会不会满心愧疚度过自己的余生?
父母的所作所为,彻底毁了她的青春,五年的不见光日子,五年在男人身下辗转,到头来她却仍是不恨。
真的,不恨。
可是,她还爱吗?爱着父母吗?爱着那答应买给她生日礼物、在夕阳下对她说拜拜的父母吗?
不爱了。
对于父母,她已经完全地放下了。
17岁是她单方面的被抛弃,如今她22岁,也已经能够将内心的不解和委屈缓慢地沉淀下来,然后也对他们说再见。
或许这就是命运,每个人都在拼命地绕着圈子,没有几个人知道,经过了几年、十几年,甚至数十年,他们都会回到那个出发点,那个当年。
就像那些自由的人一样,只为自己的幸福而活……
我能够做到这样吗?
去到洛杉矶,也只不过是十几个小时的事情,她等了五年,只是一觉醒来就会是幸福了吗?
桥央白默默地按住了自己的心口,一下一下,企图唤醒这已沉睡了五年的冷寂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