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阴魂不散的声音，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将肖战从重逢的滚烫情绪中狠狠拽回现实。

他本能地将王一博挡在身后，目光如刀刺向门口。梁文渊的声音他不会听错——那种混合着算计、疯狂和近乎病态执念的腔调，已经刻进他骨头里。

门被推开。

高毅率先步入，他的作战服上有多处撕裂和焦痕，左臂用简易绷带吊在胸前，脸色因失血而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他看到肖战和王一博的瞬间，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如释重负？警惕？还是某种说不清的欣慰？

紧随其后的，是梁文渊。

他的右手手腕缠着厚厚的医用绷带，吊在颈间，但那只完好的左手，正握着一个巴掌大的、指示灯急促闪烁的金属装置——不是之前那个被击落的扫描仪，而是另一个，体型更小，纹路更精密，散发着令人不安的幽绿光芒。

在他身后，还有四名身着黑色作战服、面戴全覆盖式防护面罩的人。他们的装备与高毅的手下截然不同——更轻便，更流线，武器也并非常规制式，而是某种散发着微光的特殊型号。他们沉默地散开，占据门口和通道两侧，封锁了所有退路。

“梁文渊。”高毅的声音冷得像淬过冰，“你的人，撤出去。”

梁文渊笑了。那笑容扯动着他因疼痛而扭曲的面部肌肉，显得格外狰狞：“高队长，别这么见外。我们毕竟是‘联合’调查组，资源共享，信息互通，这不是一开始就说好的吗？”

他抬起那只完好的手，晃了晃那幽绿的装置：“况且，我手里这个，可不是什么破烂货。这是‘联合会’压箱底的技术结晶——神经印记瞬时提取器。不需要长时间的刺激，不需要复杂的操作，只要目标处于‘激活状态’，就能在三秒内，完成核心数据的强制拷贝。”

他的目光越过肖战，落在床上那个刚刚睁开眼睛、虚弱得几乎无法动弹的王一博身上，眼中闪烁着病态的兴奋：“而你们，刚刚完成‘继承仪式’——‘双星系统’最完美、最脆弱的时刻。所有核心数据都在高速运转，所有神经通路都处于最大开放度。这时候提取，得到的样本，足以让我们还原整个‘基石项目’！”

肖战的心脏狠狠一缩。他下意识地伸手，握紧王一博的手。掌心传来的温度依旧微弱，但那条链接里，他感知到了王一博的意识——混乱、虚弱，却在拼命凝聚，试图理解周围发生的一切。

“战哥……”沙哑的气音从身后传来。

肖战没有回头，只是握得更紧。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低声音，快速说：“别动，别说话，撑着。”

王一博没有再出声，但那道微弱却坚定的“存在感”，透过链接，清晰地传递过来——他懂了，他在撑着。

梁文渊向前迈了一步，高毅却横跨一步，挡住他的去路。

“我说了，撤出去。”高毅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但左手的枪已经抬起，枪口正对梁文渊的胸口。

梁文渊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变得更加阴冷：“高毅，你拿枪指着我？你以为，凭你一个残兵，能挡住我四个人？”

“你可以试试。”高毅的拇指按在击锤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气氛骤然凝固。

梁文渊盯着高毅的眼睛，似乎在判断他是不是真的敢开枪。高毅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那种眼神，是真正上过战场、见过生死的人才会有的，平静得令人心悸。

四名黑衣人中，有两个微微调整了站位，手中的武器隐隐指向高毅。另两个则紧盯着肖战和王一博，像猎犬盯住猎物，只待一声令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梁文渊。”

一道苍老的声音，从通道深处传来。

所有人同时循声望去。

孟广林拄着拐杖，缓缓走来。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像用尽了全力，但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却燃烧着令人不敢直视的光芒。他没有带任何守卫，只有他一个人，孤零零地，走向这个剑拔弩张的狭小空间。

梁文渊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了那副虚伪的笑容：“孟老，您怎么回来了？不是说好，给他们24小时自己选吗？”

“我说的话，你也配质疑？”孟广林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到门口，站在高毅身边。他比高毅矮了一个头，身形佝偻，但往那里一站，却像一座山。

梁文渊的笑容僵在脸上。他身后的黑衣人们，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孟老，您误会了。”梁文渊的语气软了几分，但那幽绿的装置依旧握在手里，没有放下，“我只是想……提取一点样本，作为备份。毕竟，‘双星系统’关乎国家安全，我们‘联合会’有责任……”

“有责任？”孟广林终于转过头，看向他。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近乎怜悯的平静，“梁文渊，你知不知道，你手里那个‘联合会’，当年是怎么成立的？”

梁文渊一愣。

“是我。”孟广林一字一句，“是我和肖海铭，还有几个老家伙，在三十年前，一手建立的那个框架。目的是为了整合资源，防止技术滥用，保护那些不该落入普通人之手的研究成果。后来，肖海铭退出，我也退出。剩下的那些人——包括你们现在的‘会长’——早就把初衷忘得一干二净，只想着攫取，只想着控制，只想着把一切都变成自己的筹码。”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如钟：“你以为你拿到的是‘联合会’压箱底的宝贝？那东西的原型，是我设计的。它的每一行代码，每一个漏洞，我都一清二楚。”

梁文渊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孟广林缓缓抬起手，指向那幽绿的装置：“三秒内，如果你不放下它，我就启动它的‘自毁协议’。它会把你手上那点残存的神经数据，包括你过去三天的所有记忆，一起抹掉。你可以试试，我是不是在开玩笑。”

梁文渊的手微微颤抖。他死死盯着孟广林，似乎在判断这个老人究竟是在虚张声势，还是真有这个能力。

三秒。

两秒。

一秒。

他的手，缓缓垂下。

那幽绿的装置，被他放在地上，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孟广林点了点头，对高毅说：“收起来。”

高毅没有动，只是看着肖战。肖战会意，松开王一博的手，挣扎着起身，一步一步走向那装置。他的身体因仪式消耗而极度虚弱，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咬紧牙关，硬撑着走过去，弯腰捡起那东西。

入手冰凉，那幽绿的光芒映在他脸上，照出一双同样泛着淡淡金色的眼睛。

梁文渊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疯狂的嫉恨和不甘。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挤出一个扭曲的笑。

“行。”他说，“你们行。但别以为这样就完了。”

他后退一步，对那四名黑衣人说：“走。”

黑衣人们犹豫了一下，最终收起武器，跟着梁文渊转身离开。他们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通道尽头。

肖战握着那装置，站在原地，大口喘息。他的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

一只手从身后扶住了他。

是高毅。

“行了，别硬撑。”高毅的声音依旧冷淡，但那扶着他的手很稳，“回你那位身边去。这里，我守着。”

肖战点了点头，踉跄着回到床边。王一博的眼睛一直盯着他，那里面，金色和黑色交织，虚弱和执拗并存。看到他回来，那只手艰难地抬起，握住他的手指。

“没事了。”肖战低声说，用另一只手擦去他额角的冷汗，“暂时。”

王一博没有回应，只是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孟广林走到床边，低头看着这两个年轻人。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

“24小时。”他说，“从现在开始。之后，清道夫会解除封锁，你们可以自己选择——是跟他们走，接受他们的‘保护’，还是留下，面对梁文渊那帮人的后续动作，或者……”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枚刻满纹路的圆盘上，那东西还静静躺在床边，纹路在灯光下缓缓流动。

“或者，去找你父亲真正留下的东西。也许那里，有你们想要的答案。”

肖战看着那圆盘，沉默了几秒，然后问：“那个基地，在哪里？”

孟广林微微摇头：“我不知道。当年他设计那个地方的时候，没有告诉任何人。我只知道，启动它的‘钥匙’，就是你们完成仪式后的‘双星印记’——就是你们眼睛里那点金色。用那个圆盘，它会引导你们找到入口。”

他看向王一博，那双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柔和：“他现在的状态，不适合长途跋涉。你们需要时间，让他恢复。至少24小时之后，再做决定。”

肖战点了点头。他知道孟广林说的是实情——王一博能睁开眼睛，已经是奇迹，要让他恢复行动能力，至少需要几天，甚至更久。

高毅在一旁开口：“我会安排人手守在外面。清道夫撤走之前，不会再有人进来。至于梁文渊……”

他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他手上那个‘联合会’的身份，在我这里已经作废。如果他再敢踏进我的辖区一步，我不会再警告。”

孟广林看着高毅，微微点头：“好。有你在，我也放心。”

他转身，拄着拐杖，缓缓向门外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没有回头。

“肖战。”他的声音低沉，“你父亲……他一直爱你。只是他表达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别恨他。”

肖战没有回答。

老人的身影，逐渐消失在通道的黑暗中。

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

肖战低头，看着王一博。那双眼睛已经闭上，呼吸平稳了一些，似乎又陷入了沉睡。但那握住他手指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他轻轻躺下，侧身对着王一博，将那只手贴在自己心口。链接里传来的脉动，比之前有力了一些，带着一种新的、奇异的热度。

那是“双星”的温度。

他闭上眼睛，准备在这短暂的平静中，稍微休息一会儿。

就在这时——

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刺耳的嗡鸣声，从床边的某个角落传来。

肖战猛地睁开眼睛。

是那枚圆盘。

它自己亮了。

那些复杂的纹路，此刻正以一种诡异的节奏闪烁着，如同心跳。而那嗡鸣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急促，仿佛某种警报。

紧接着，王一博的手猛地一紧！

肖战低头看去——王一博的眼睛再次睁开，但这一次，那双眼睛里，没有虚弱，没有迷茫，只有一片纯粹的、灼烧般的——

金色。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发出的，却不是他自己的声音。

那是一个苍老的、疲惫的、却带着一丝释然的、肖战无比熟悉的声音——

“小战……”

“时间……不多了。”

“快来……我等你。”

肖战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

父亲的声音。

第三十九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