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末的风是一日比一日更冷了,长街两侧的槐树枝桠被落雪压得沉甸甸的,檐下的冰棱日里化了半寸,夜里又冻得更粗更长,往来行人都裹着厚厚的狐裘,呵出来的白汽沾在毛领上,转瞬就凝了层细霜。
红画坊的风波渐渐淡成了茶肆酒坊间偶尔提及的旧闻,六皇子禁足府中,成国公府闭门谢客,朝堂上吵吵闹闹的弹劾声也随着年关将近慢慢淡了下去。
除夕那日,落了今冬最大的一场雪。
朱红宫墙覆着厚厚一层白,飞檐翘角悬着的红灯笼被雪光映得愈发暖亮。
太和殿内早已张灯结彩,鎏金兽首香炉里燃着沉水香,袅袅烟气缠在雕梁画栋之间,殿内烛火通明,丝竹之声婉转悠扬。
酒过三巡,殿内气氛渐松,百官低声谈笑,举杯互贺年节。
就在这时,皇后忽然猛地站起身,手里的酒盏“咣当”一声砸在金砖上,琥珀色的酒液溅湿了她绣着鸾凤的裙摆。她像是完全没察觉,只是死死盯着殿中一名起身敬酒的妃嫔,瞳孔骤缩,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宸妃,你不是死了吗,你怎么会在这里?”
众人闻言暗道不好,谁都知道早逝的宸妃乃是陛下和七殿下的逆鳞,皇后娘娘怎么会如此不知轻重。
果然,只听“嘭”的一声,南宫无忧捏碎了手中的酒杯,瓷片混着酒液从指缝间滑落,他噌地一下站了起来,周身的戾气瞬间压过了殿内的暖香:“皇后娘娘莫不是喝醉了,都开始胡言乱语了。”
满殿的丝竹声骤然掐断,众人皆垂着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殿角站着的宫人们都齐齐弯下腰,不敢多瞟半分。
南宫耀看了看皇后身后的侍女,“皇后喝多了,你们还不带皇后回去休息。”
成皇后推开了侍女,笑的更癫狂了,“宸妃,当年我不过是略施小计,便能断了你的恩宠,如今也一样。”
南宫无忧额头青筋暴起,“听皇后娘娘这意思,我阿娘的死与你有关?”
“是又如何?南宫无忧,你和你那个贱人娘一样讨厌。敢来抢本宫的东西,下场只有一个,死。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本宫碾死她就像碾死一只蚂蚁那样简单。”
南宫无忧的声音冷得像冰,“就因她无依无靠,所以你就设计……她……与人有……染。”
“是。”皇后眼里满是怨毒,“我就是要让世人看看冰清玉洁的宸妃也是个人尽可夫的……”
“你住口!”南宫无忧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剑锋映着满殿烛火,寒光四射。
满殿哗然,宫宴之上携带兵刃本就违制,此刻拔剑更是大不敬之罪,却无一人敢上前阻拦。
“无忧!”御座上的皇帝猛地站起身,“把剑放下,别冲动。”
南宫无忧手腕轻轻一转,面前那张紫檀木桌应声而裂,发出沉闷的响声。鎏金酒壶从桌上滚落,里头残留的美酒缓缓流淌而出,醇厚的琥珀色琼浆与地上摔得稀烂、色彩斑斓的果品糕点交织在一起,格外狼藉。
南宫无忧持剑一步步逼近,剑锋的冷光直直映进皇后瞪大的眸子里,她身后伺候的宫女早就吓得瘫软在地,连半分上前搀扶的力气都没有。
众大臣看了看状若疯癫的皇后,又看了看持剑而立浑身戾气的七皇子,一时间面面相觑。众人心知肚明,七殿下此刻正在气头上,谁都不敢贸然出头,做这个出头鸟。
南宫耀喉间发紧,“无忧,你是打算弑母吗?”
南宫无忧闻言骤然低笑出声,笑声里浸着浸了十余年的寒苦,听得满殿人后背发毛:“弑母?陛下这话可就说错了,本王的娘亲只有一个。”
帝王看着眼前锋芒毕露的儿子,胸口骤然发慌,好半晌才吐出一句,“无忧,她贵为中宫皇后,亦是后宫所有皇子的母亲。”
“本王不认,她,便不是。”
南宫耀喉间一滞,指尖微微收紧。他怎么忘了,无忧连他这个身生父亲都不认了,又如何会认皇后这个名义上没有血缘关系的嫡母。若再争辩,只会把陈年旧事摊开在满堂朝臣眼前。他闭了闭眼,沉声道,“皇后得了失心疯,即日起,禁足凤仪宫,无诏不得出。七皇子醉酒失仪,闭门思过一月。”
“陛下圣明。”南宫无忧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既如此,那本王就先回府了。”
他手腕一松,那柄淬着寒芒的长剑“当啷”一声砸在地上,震得满殿人的心尖跟着猛地一颤,几个离得近的老臣腿一软,险些当场跪落。
玄色绣暗纹的袍角扫过地上混着酒液的碎瓷片,划出一道浅淡的水痕,南宫无忧脚步未停,径直离开了太和殿。
殿外值守的宫人与禁军瞧见他身上尚未散尽的戾气,呼啦啦跪了一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南宫无忧置若罔闻,靴底碾过青石板上厚厚的积雪,只留一道挺拔的背影,慢慢沉进宫道风雪的尽头。
纳兰瑾瑜坐在席位上,看着南宫无忧离去的背影,心底泛起一阵涩意。今天这一出,早在他们的预料之中,可她比谁都清楚,眼前这个满身戾气的男人,看似逼得皇后失态、让皇帝下不来台,实则从一开始就被困在了“皇室颜面”的牢笼里。他连为母亲讨回一个公道,都要偷偷摸摸、借刀杀人,连仇人都不能由他亲手定罪。真相早已明了,仇人近在咫尺,复仇却无从下手。
殿外风雪愈大,呜呜咽咽地灌进来,吹得近门处的几盏宫灯忽明忽灭。
这一年的除夕夜,没有等到子时的烟花,也没有等到新岁的钟鼓。
百官悄无声息地散了,宫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偌大的太和殿在雪夜里沉了下去,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把所有的秘密都吞进了漆黑的腹中。2
蹲蹲下一章,不够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