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朔风呼啸。
绮揽轩的院墙上落了厚厚的雪,矮松苍劲的枝桠被积雪压得微微下垂,风一吹,松针上的雪簌簌往下落,在雪地里砸出小小的浅坑。
纳兰瑾瑜披着一件月白色的斗篷,蹲在阶前的空地上,指尖沾着雪,正一点一点捏雪人的脑袋,雪粒冰得她指尖泛着透粉的红,她时不时停下动作,凑到嘴边哈两口白气,刚把雪人的鼻子捏出个圆润的雏形,就听得院墙那头传来极轻的落地声,靴底碾过雪层的动静细得几乎要融在风里。她唇角不自觉弯了弯,抬眼恰好撞进南宫无忧含笑的目光里,男人一身玄色暗纹锦袍,肩头落了点碎雪,正倚着墙看她。
她眼睛一亮,随手把雪团往南宫无忧手里一放,拍了拍手上的雪就往后退,下巴微微一扬,理直气壮地吩咐道:“南宫无忧,你来得正好,快过来帮我把雪人堆完。”
“纳兰瑾瑜,你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敢吩咐我做事?”他挑眉睨着她,语气故作冷硬,手却很诚实地接过了她手里还带着体温的雪团,指尖还顺势蹭过她冻得微凉的手背,“堆得不好可不许赖我。”
纳兰瑾瑜搓了搓手,提着裙摆小跑着退回廊下,“不会让你白干的,一会儿给你烤个红薯,最甜的那种。”
廊下早生了一盆烧得正旺的银霜炭,纳兰瑾瑜拢紧身上的月白色斗篷,顺手接过紫苏递过来的姜茶抿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落进胸腔,驱散了大半寒意,才用火钳拨了拨旁边烤着的蜜薯。
她手肘斜搭在廊边木栏,支着下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在庭院里忙活的南宫无忧。双手拿惯了刀剑奏折的人,做起这些孩童玩闹的事难免有些笨手笨脚的,手里没个轻重,好几次都把堆起的雪块拍塌了。
“你轻些呀,左边那处歪了,多拍点雪补上去。”
“去矮松那边捡两颗圆润的黑石子来,当雪人的眼睛。”
“不对不对,鼻子要尖一点才好看,你捏得太圆了。”
南宫无忧听着她一句接一句的吩咐,半句反驳的话都没有,指尖沾着冰冷的雪,按着她的要求一点点调整。暗处的墨羽看着自家殿下素来冷硬的眉眼此刻满是纵容,手上动作还认认真真,憋笑差点憋出内伤。这世上敢这般指使殿下,唯有长宁郡主一人。
紫苏与流苏站在纳兰瑾瑜身后,也捂着嘴偷笑,她们怎么也没想到,那高高在上、素来冷得像块冰的七殿下,竟甘愿放下身段陪小姐做这种小孩子的玩闹事。
折腾了小半个时辰,圆滚滚的雪人总算立在了院中央,黑石子嵌的眼睛亮闪闪的,尖鼻子翘得恰到好处,瞧着憨态可掬。
南宫无忧拍了拍身上的雪,径直走到廊下,微微屈膝半蹲下来,视线刚好与坐着的纳兰瑾瑜齐平,周身还带着雪后清冽的寒气。
纳兰瑾瑜随手递给他一盏温好的姜茶,杯沿浮起的白汽模糊了两人对视的眉眼。他指尖接过茶盏时故意擦过她温热的手背,在她下意识要缩手的瞬间,轻轻扣住了她的手腕,半是促狭半是认真:“这是担心我冻着了啊?刚才要我堆雪人的时候怎么就不担心呢?”
纳兰瑾瑜耳尖悄悄泛起一点热,挣了挣却没挣开,索性偏头去看炭盆里埋着的蜜薯,声音软乎乎的,带着点嗔怪:“七哥,快松手,红薯要烤糊了。”
“我还是更喜欢听长宁唤我七哥哥。”南宫无忧又往她身前凑近寸许,温热的呼吸混着雪后清冽的寒气扫过她泛红的耳尖,“你若是唤我一声,我就放开。”
纳兰瑾瑜耳尖热意更甚,索性抬起另一只手,轻飘飘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力道软得像落了片雪,“南宫无忧,松手。”
南宫无忧被她拍得低笑出声,这才松了手,顺势拿过她搁在身侧的火钳把烤得外皮焦脆、流着蜜糖的红薯夹出来递给她,纳兰瑾瑜指尖捏着顶端的焦皮轻轻一撕,橙红色的薯肉冒着热气,甜香瞬间漫满半条廊檐。
她咬了一口软糯的薯肉,垂眸看向他:“红画坊的事怎么样了?”
“放心,正按计划进行,一切顺利。”
纳兰瑾瑜垂着的眼睫微微颤了颤,声音轻了些:“南宫无忧,你就不好奇我为何知道这么多吗?”
他抬眼看向她,眼底满是笃定的温柔,声音轻得像落在肩头的雪:“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的,我等着。”
纳兰瑾瑜心头一暖,心里那点不安彻底散了。她视线落在院中圆滚滚的雪人身上,解下了腰间的湖水蓝的络子递给南宫无忧,“去给雪人挂上,省得它看着光秃秃的。”
南宫无忧伸手接过,指尖捏着那枚绣工精巧的络子转了转,反倒直接揣进了自己怀里,“这么好的东西给雪人做什么,不如给本王。”
“七殿下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说罢伸手便要去拿,“还给我,你拿走了,雪人怎么办?”
“还?”南宫无忧侧身躲开她的手,“此物归我了,至于雪人,重新给它寻一样东西便是了。”
说罢他转身走到矮松旁,抬手折下一截带着积雪的松枝,挑眉看向她,“喏,这不就有了吗?”
“南宫无忧。”纳兰瑾瑜立在阶下,趁南宫无忧俯身给雪人摆弄肩头的松枝时,团起一团雪就朝他扔去。
南宫无忧浑身一僵,回过头看向站在阶下一脸坏笑的女子,“好啊,纳兰瑾瑜,你敢偷袭我。”
说着他弯腰拢起一团雪,作势就要朝她抛过来。
纳兰瑾瑜见他抬手,连忙往廊下退,笑着出声:“南宫无忧,你敢!”
他手臂扬在半空,终究舍不得真的往她身上砸,手腕一松,手中雪团便重重砸落在雪地里,溅起一片雪沫,“今日便先放过你,”他眼底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再有下次,定要你,哭着求饶。”
“南宫无忧,你——”纳兰瑾瑜脸颊瞬间涨得通红,耳尖都烧了起来,“你无耻。”
“哦,那郡主倒是说说,本王哪里无耻了,之前的账,本王都可还记着呢。”
“七殿下何时变得这般斤斤计较了。”
南宫无忧闻言轻笑出声,“旁的事,我自然懒得计较,唯有你……”
纳兰瑾瑜心头一跳,怕他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抬手指了指院墙的方向,佯装不耐,“时辰不早了,我就不留七殿下了。”
南宫无忧望着她故作冷色的眉眼,也不再继续纠缠,低低笑了一声。手掌隔着锦袍,又按了按怀中那枚湖水蓝的络子。“既然郡主下了逐客令,那我走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