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庭院中,榴花盛开如火,清风穿堂而过,携带着初夏草木的清新气息,轻轻吹拂,驱散了殿内残存的沉香与膳气。这场盛大而庄重的皇家午宴,终于迎来了它的尾声。随着帝后率先起身离席,大殿内的辉煌与喧嚣逐渐消散,文武百官及乌恒使臣们依照礼仪,井然有序地依次退离。
纳兰瑾瑜敛妥衣襟礼数,收去御前对辩时的凌厉锋芒,身姿清挺端雅,随退场人流稳步向外踱步,神色淡然沉静,宠辱不惊。
就在她即将步出殿阶之际,一道清亮坦荡的女声,穿透周遭错落人声,稳稳将她唤住。
“长宁郡主,请留步。”
纳兰瑾瑜闻言悠然回身,午后暖阳落于眉眼之间,温润澄澈,落落大方。
塔娜公主已然抬手屏退身侧随侍,独自快步上前,神色诚恳:“今日筵席之上,是我眼界狭隘、见识浅薄。偏执以为中原闺秀皆困于礼教、柔弱拘束,故而出言不逊、刻意刁难,实属失礼轻薄。在此,我向郡主诚心致歉。”
字字明朗坦荡,无半分遮掩推诿。素来高傲不羁的乌恒公主肯这般坦诚认错,远比寻常客套言辞更具分量。
塔娜抬眸凝望着眼前清雅端凝的少女,眼底满是由衷叹服:“亲耳听闻郡主一番高论,我才幡然醒悟。女子从不该被世俗眼光桎梏,平日里默默操劳、尽心付出,从来都不是理所应当。世人总偏爱称颂男子功业,却轻易漠视女子苦心,殊不知女子所担所行,半点不输儿郎。我辈女子本就该挣脱偏见束缚,随心而活,活出真正的本心模样。”
“你的眼界气度、胆识胸襟,胜过无数王侯子弟、世家儿郎,绝非寻常闺秀可及。”塔娜语气愈发真挚,“也唯有这世间最好的男儿,方才配得上你。”
周遭尚未散尽的文武宾客、世家命妇闻声,纷纷悄然侧目,众人心中愈发清楚——纳兰瑾瑜今日赢下的,从来不止一纸册封、一重名分,更是跨越地域风俗、打破世俗偏见的由衷认可与敬重。
纳兰瑾瑜眉目轻舒,唇角漾开一抹温雅有度的浅笑,举止从容得体,分寸恰到好处。
她微微侧身缓声道:“公主不必介怀,山河异域,风俗有别,所见所感本就不同。先前些许言语差异,不过各执一方认知,何来冒犯轻重之说。”
“草原儿女率性本真、坦荡磊落,亦是世间难得。世人立身处世,本就万千姿态、各有章法,可驰骋疆野、仗骨而立,亦可安居守心、明理修身,从来无高低优劣之分。”
“今日得公主坦诚相待、真心相惜,是长宁之幸。”
寥寥数语温润大气,既坦然接纳歉意,又不卑不亢、兼容并蓄,彻底消融了此前所有隔阂芥蒂。
塔娜见状瞬时眉眼舒展,心中所有疏离芥蒂尽数冰消,爽朗一笑:“郡主通透豁达,我今日算是彻底心悦诚服!往后我留居京中时日,愿与郡主抛开邦交名分、不论身份尊卑,只结真心知己之交,不知郡主可愿应允?”
纳兰瑾瑜浅浅颔首,眸底漾着澄澈暖意,语气温诚真挚:“固所愿也。”
二人相视一笑,眉眼尽是惺惺相惜,连庭院盛放的灼灼榴花,都悄然为之黯然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