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殿下南宫无忧往几位皇子府前送尸的消息,不过半日,便在帝都传得沸沸扬扬。
相府,纳兰瑾瑜静坐廊下,一身素色衣裙沾染了暮春的微凉,眸光清淡落于空荡的庭院,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沉敛。春猎林间的血色、营帐里苍白虚弱的眉眼、那人以身入局的偏执,一桩桩一幕幕,在心底层层翻涌,未曾平息。
早朝定论,她亦有所闻。帝王一句流寇作乱,便将那场蓄意刺杀轻轻揭过,云淡风轻。
她素来清楚,这位半生执掌山河的帝王,最擅权衡制衡,心中永远以江山社稷为先。他可以纵容南宫无忧所有逾矩桀骜,可以倾尽天下独予他偏宠,弥补数十年亏欠,却永远无法抛开朝堂格局、皇室颜面,为他揭开皇子相残的丑闻,予他一句光明正大的公道。
自古皇室最是凉薄,君父最难两全。
良久,她微微侧首,嗓音轻浅,携着一丝无人察觉的微颤,轻唤:“夜影。”
暗处暗影微动,黑衣侍卫躬身现于廊下,身姿挺拔,神色恭谨肃穆。
“他……可还好?”
这句问话极轻,散在晚风里,几乎转瞬消散。她素来清冷自持,从不轻易外露心绪,更不会直白打探旁人近况,可经历春猎一役后,心底那点刻意掩藏的牵挂,终究难以彻底压下。
夜影闻言微怔,垂首恭敬回禀:“回二小姐,殿下一切安好。”
一切安好。
短短四字,寻常客套,安稳平和,落在纳兰瑾瑜耳中,却只觉得荒谬又寒凉。
何谓安好?
春猎密林数十死士围杀,肩背创口深可见骨,血色浸透衣袍,实打实的伤痛入骨,从无半分虚假。可如今连一句公道都求不得,一身躯体带伤,半生执念成空,何来安好?
若是真的安好,又何需以这般极端方式为自己讨回公道?
纳兰瑾瑜垂落眼眸,纤长的指尖轻轻抵在膝头,指节微敛,心底通透如镜。
皮肉之伤易愈,心上的伤,又该如何痊愈?
身居九五之尊,掌万里河山,万民系于一念,朝堂系于一身。他首先是天下的君主,是万千臣民的君王,是维系大启安稳的基石,其次,才是皇室诸子的父亲。
可这天下的父亲,从来都不属于南宫无忧一人。
皇子手足阋墙,宗亲暗流博弈,本就是深宫常态。真要将春猎死士截杀、皇子蓄意残杀的丑闻公之于众,便是昭告天下皇室失和、骨肉相残。届时世家借机发难,朝臣暗流涌动,朝野非议四起,本就制衡微妙的朝堂必将动荡,根基摇晃,甚至牵动天下安稳、万民生计。
帝王一生稳社稷、平风波、制衡四方,穷尽半生稳固的盛世太平,绝不会为一人、一桩旧怨、一份迟来的父爱,付诸东流。
所以他只能隐忍,只能缄默,只能装聋作哑。
他能做的极致,便是予他无人能及的纵容与自由。
唯独公道二字,千金难换,皇权难予。
晚风渐烈,卷起满地残瓣,落在青石地面,零落成泥。
纳兰瑾瑜望着空寂的庭院,眼底漫开一层浅淡的涩然。
世人皆羡南宫无忧。
羡他帝王独宠,举世纵容;羡他无需恪守皇室规矩,桀骜肆意,无人敢制衡;羡他身居高位,手握权柄,纵横朝野,随心所欲。
可无人知晓,这份人人艳羡的偏爱与纵容,从来都是有前提、有取舍、有底线的。
帝王的偏爱,次于江山;君父的温情,囿于皇权。
他是天下最尊贵的皇子,是帝王最看重的子嗣,可也是最孤独、最委屈的那一个。他半生桀骜张狂,步步锋芒外露,次次忤逆皇权,从来都不是任性妄为,只是困于出身、困于血脉、困于这份两难的君臣父子。
他用一身伤痕,试探人心,对峙皇权,清算旧怨,终究只换来了一句迟来的愧疚,一场无果的和解。
“看似万般纵容,实则……一无所有。”
纳兰瑾瑜低声轻喃,话音细碎,消散在晚风之中。
她太懂这种滋味。
她生于相府,锦衣玉食,体面俱全,看似生来尊贵,无人轻辱,却自幼被至亲漠视,无半分骨肉温情。
而他长于皇城深宫,荣宠加身,举世偏爱,看似万千顺遂,无人苛责,却一辈子被血脉桎梏,被江山取舍,困在母妃的冤屈、君父的亏欠里,半生浮沉,无人真心疼惜。
原来世间最悲凉的从不是一无所有,
是世人皆道你应有尽有,唯独你自己清楚,一生无人偏护,半生皆是辜负。
夜影立在一侧,默然垂首,不敢言语。廊间晚风萧瑟,吹起女子鬓边碎发,衬得她眉眼清冷孤寂,却藏着难得的通透与柔软。
纳兰瑾瑜静默良久,缓缓抬眸,眼底所有细碎的悲悯与牵挂尽数敛去,重归一贯的平淡疏离,只余下一句沉在风里的低语,轻而笃定:
“他会好好的。”
不是信旁人,不是信皇权,是信那个满身伤痕、桀骜孤勇的南宫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