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井流言最是轻薄,来得汹涌,去得也仓促。
前几日闹得沸沸扬扬的李府秽事,终究不过是桩上不了台面的丑闻。朝堂之上无人敢为李家置喙,帝王轻罚一笔带过,不过数日,便成了京城街头巷尾转瞬即逝的笑谈。
暮春午后,暖日透过疏疏梅枝,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碎影。檐角风铎轻晃,细弱的声响漫过寂寂庭院。纳兰瑾瑜坐在廊下临窗的软榻上,素色衣袂垂落,与满地落梅融成一片。她指尖捻着书页,目光漫不经心掠过墨字,纵使风卷花瓣沾上衣角,也只淡淡垂眸拂去。
一声极轻的瓦砾微响自墙头传来,惊落枝间半瓣残梅。
她抬眸望去,眉梢微挑,眼底漾开几分熟稔的戏谑:
“七殿下,你这翻墙的本事,倒是越发熟练了。”
玄色身影自高墙之上翩然掠下,衣袂轻扬间拂过横斜的枝桠,卷起一缕细碎的梅香,落地时竟无声无息。南宫无忧缓步走近,周身那股浸透朝堂杀伐的冷冽气息,被午后的暖阳揉得几近绵软。唯有面对她时,那份漫不经心与深藏的纵容,依旧如初,不曾改变。
“不翻这墙,难道走正门,听相府那些虚礼客套?”
纳兰瑾瑜合上书卷,随手搁在描金小几上,瓷质杯盏随动作轻碰,漾出一声清细响动。她抬眸浅笑,语气清淡,藏着几分针锋相对的俏皮:
“殿下堂堂皇子,日日午后闯人私院,不怕折了自己的身份?”
他立在廊下融融暖光里,目光沉沉落于她眉眼,低沉声线混着缱绻梅香缓缓漫开:
“也不是谁的院子都值得我去翻的。我翻来翻去,终究只翻你的院子。”
暖风穿庭而过,卷着梅瓣在两人之间悠悠旋落。
纳兰瑾瑜指尖微顿,垂眸轻嗤一声,漫不经心地拨弄着书页边角:“殿下倒是会说好听的话。”
南宫无忧唇角微勾,目光缱绻落在她闲淡的侧脸上,语气轻浅真挚:
“在你面前,说的向来是真话。”
风卷梅香绕廊漫溯,檐角风铃簌簌轻响,衬得满院愈发静谧舒缓。
她没有再接话,只抬手将鬓边被晚风拂乱的碎发挽至耳后,神色清和平澹,既不刻意承情,亦不刻意疏离。
日光缓缓西移,将廊下一坐一立两道身影,在青石板上拉得绵长。无需絮语,便是二人朝夕磨合、心照不宣的分寸。
原先温煦的天光渐渐褪去,揉成一层温润薄金。晚风掠过参差枝梢,携来暮时清浅凉意。
南宫无忧轻抬眉眼,语气淡得如风拂花枝:
“时辰不早,我该走了。”
纳兰瑾瑜抬眸,眼尾微挑,笑意浅淡通透:
“殿下依旧要翻墙而去?”
他低低失笑,语气裹着独一份纵容的无赖:
“不然,难不成走正门,同相府众人一一告辞?”
她只淡淡扬唇,再不多言。
玄色身影纵身微纵,衣袂轻拂梅枝,转瞬便悄无声息越过高墙。
墙外树影摇曳,南宫无忧伫立巷中,回首凝望那方寂静无人的小院。向来冷峻深邃的眼眸,此刻已尽数收敛起朝堂上的锐利锋芒,唯余一抹难以言喻的温润柔和,隐匿于心,无人得窥。
这般半日清闲、静坐相伴,于他浮沉叵测的皇子生涯中,已是最难得的安稳。
院内,最后一瓣落梅悠悠飘零,轻轻落在她方才栖坐的榻边。
廊下重归死寂。
风停铃静,落日余晖缓缓消散。
纳兰瑾瑜垂眸展卷,指尖轻覆行间墨字,眉眼仍旧是一贯的闲散沉静。
方才廊下片刻温存,恰似暮春午后一缕转瞬即逝的晚风,悄然来过,澄澈无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