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云观涟漪与安和公主的邀约
静云散人那几卷泛黄手札被妥帖收进澄心院书房最内侧的紫檀木匣时,君墨雪指尖还残留着草木清苦的余韵。窗外秋阳正好,穿过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规整的光斑,她却无端想起紫云观后山那片在晨雾里沉默的草药圃——有些植物的根系扎得并不深,却能在石缝里蔓生出意想不到的韧性。
“王女。”沈瑾安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他手中拿着一封简素却纸质挺括的信函,封口处印着小小的缠枝莲纹,“安和公主府送来的。”
安和公主。
这个名字让君墨雪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她伸手接过,拆开封口的火漆。帖子是清雅的浅杏色洒金笺,字迹秀逸中透着宫廷特有的端庄气韵,内容简洁,邀她于下月初三赴公主府“赏菊小聚”。落款处,除了公主府的印鉴,还有一个极小却清晰的“安”字私章。
“赏菊小聚。”君墨雪轻声念出这四个字,指尖抚过笺上细腻的纹理。安和公主,今上幼妹,太后的心头肉,一个在史书夹缝与宫廷传闻里都活得格外剔透的人物。她不爱弄权,却善品鉴;远离朝堂纷争,府中雅集却总微妙地牵动着京中最顶尖那部分人的目光。她的邀约,从来不只是风花雪月。
“瑾安哥哥如何看?”她将帖子置于案上,抬眼问道。
沈瑾安沉吟片刻,语速比平日更缓:“安和公主近年来深居简出,此类小聚一年不过二三回。受邀者不外乎几类:宗室中出色的晚辈,如几位郡主、县主;重臣家中素有才名的嫡女;再有……便是如王女这般,近期有些特别名声,入了贵人眼的。”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些许,“去岁秋,吏部周尚书家的嫡孙女因一幅临摹的《雪景寒林图》得了公主一句‘颇有灵气’,次年宫中遴选伴读,她便拔了头筹。前年,威武将军府的次女在公主府箭术小试中表现卓然,不久其父调任京畿防务副统领。”
话未说尽,意思已明。安和公主的聚会,是台阶,也是透镜;是机会,更是无声的考核。踏入那道门槛,便意味着正式进入京城最核心的贵女交际圈,一言一行,都会在某种默契的审视下被放大、品评,进而可能影响未来的道路。
林清砚眉宇间凝着忧色:“公主府规矩森严,往来皆是贵人。王女年岁尚小,骤然涉足,恐易生纰漏。且……”他迟疑了一下,“二房那边,承志公子似乎也得了帖子。”
“他也得了?”陆子逸挑眉,随即哼了一声,“去了也好,正好让那些人看看,谁才是真金!”
君墨雪没有立刻接话。她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那株开始染上淡金色的银杏。西郊惊马的寒意,紫云观燕窝的暗算,都还历历在目。如今这张看似风雅的帖子,其下的水恐怕只会更深。去,便是主动踏入旋涡中心,将自己置于更明亮的灯火下,也意味着要面对更复杂的规则、更隐晦的机锋,甚至可能成为某些人眼中更醒目的靶子。
不去?那便是示弱,是退缩,可能就此错过一个至关重要的平台,也辜负了那些或许正在暗中观察、投来目光之人的期许——比如她的祖母,比如镇国公老夫人,甚至……可能包括这位发出邀请的安和公主本人。
她想起静云散人闲谈时,曾似无意般提及:“宫阙深深,人心似海。然慧者观澜,不一定要做弄潮儿,却须知潮汐涨退之律,暗流涌动之向。有时候,安静地看,比急切地说,看得更清楚。”
安静地看……
君墨雪转身,目光扫过案上的帖子,扫过面前三张神色各异却同样写满关切的脸庞。她心中渐定。
“去。”她清晰地说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沉淀后的果决,“既然公主相邀,自然要去。不仅要去,还要‘安静’地去,‘认真’地看。”
她走回案后坐下,开始分派:“清砚哥哥,烦你这两日将近年来安和公主府大小聚会的公开记录、曾出席的宾客名单、以及会上有过何种雅趣活动,尽可能收集整理。不求详尽,但求心中有谱。”
“子逸哥哥,公主府不比别处,你的身手暂无用武之地。但需记得,眼神要利,耳朵要灵。哪些人走得近,哪些话里有话,哪些场合可能设些无伤大雅却易出纰漏的小局,要多留意。”
“瑾安哥哥,”她看向最沉稳的同伴,“衣着配饰,出行仪程,随行人员,这些规矩礼数上的事情,就全权拜托你了。不求奢华夺目,但务必端庄得体,合乎身份,不落人口实。另外……设法了解一下,除了我与君承志,此次还有哪些年纪相仿的宾客,性情家世如何。”
三人肃然应诺。
“至于我,”君墨雪唇角微弯,露出一丝与其年龄不符的淡远笑意,“既然公主赏菊,我便好好赏菊。菊花有什么品种,各自有何典故风骨,开在何处景致最佳……这些,总是可以‘认真’学习的。顺便,也看看别人是如何‘赏’的。”
她将那份精致的请帖重新拿起,指尖拂过那个小小的“安”字印章。这不仅仅是一次聚会,更像是一张考卷,题目写在花间曲水、谈笑风生之下。她未必需要争那最耀眼的魁首,但至少要答得从容,答得明白,让看卷的人知道——此子可观,心性未定,但绝非池中之物。
风起于青萍之末。安和公主府的这场“赏菊小聚”,或许就是那第一缕,吹向她这片幼小水域的、来自更广阔天地的风。是乘风而起,还是被风浪打湿衣衫,端看此番了。
窗外的银杏叶又飘落了几片,打着旋儿,安静地落在石阶上。澄心院内,一种为迎接新挑战而生的、紧绷又蓄势待发的静谧,悄然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