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返牧云 下

“心生宁静，意间永存”

小野默默念着鹿娘所说的八字，向着竹林深处走去。一抹金光闪烁，在翠色的竹叶中来回穿梭着，似乎在黑暗中为他引导方向。

身后的牧云村越来越小。小野深吸一口气，脚步逐渐变快了许多，向着无尽的黑暗中一头冲去。这一次，心中再无思考任何事物，只是不断默念着那八字，渐入其境。

“小野”

那一声深沉而又空灵的呼唤再一次在四周回荡着。低鸣的念咒声与之共响，极具蛊惑力。

他赶忙平复那阵突如其来的思绪紊乱，竭力不让那些此起彼伏的声音扰乱心湖。夜幕低垂，那道敏捷的身影于林间疾驰穿梭。随着呼吸渐趋平稳，心神也随之凝聚。他知道，在这片雾霾之后，千锁之森的另一层面纱即将被他揭开。

为了不受身边点滴影响，小野干脆闭上眼睛，只用意念之外的感知确定着一个方向向前跑去。

不知走了多久，小野只感到眼前一阵柔光撒来。再睁眼时，眼前的竹林变为了万山红遍的树林，几抹金色点缀其中，难以令人想象这并不是梦境。

看着那些奇珍异草，他敢确定，此处正是他离开不久的千锁之森。相比之前蓝紫色的森林，这片火红之色带来的感受似乎会更加真实些。

鹿娘说得没错，这片森林以形元为养分。千锁之森吸收了他的形元，这些植物也因形元的属性而改变颜色。虽是夜，但四周弥漫着淡淡的炽热之息却令小野感到无比熟悉。

几片林叶表层甚至燃烧着一层白焰。炽热的形元之火没有令这些叶片焚烧至烬，反倒吸收着形元在小野的新奇的目光下开出灿烂的花朵。

小野的惊奇之色丝毫不输于第一次来到千锁之森的样子。这片森林已经不能用“美”这一字来形容了。或许说，该用“灵性”赞叹它的神奇。

拨开层层叠叠的花草，小野不自觉地放缓了脚步，眼前的景象令他不由得心生感叹。这时，微风轻轻拂过，那片自白日之前便拾得的羽叶竟遍布半空随风飞舞起来。小野身形一滞，几乎是出于本能，他毫不犹豫地朝着羽叶飘落的方向疾奔而去。

植株上的露水入地令树根上本就湿润的青苔变得湿滑无比。枝叶乱颠，他的步子极为急促，以至于到了悬崖边上都险些刹不住脚。

瀑布湍急，飞流而下的河水泛起片片水雾。皎洁的月光下，一片片金色的大羽叶随风而起。小野的目光投向远方。河水滚滚流向远处方，而河流的对岸一棵参天大树傲然耸立着，仿佛森林之灵，孕育着一切生灵。

任何一处景色放在任何一个地方都足矣令人惊叹不已，而真正令小野瞳孔骤缩的则是那巨树的一身金衣。

金灿灿的颗粒在半空中飘扬着 。即便不细心对比也能发现这颗巨树的姿态如鹿神树别无二致，只是在大小上，这颗鹿神树却是牧云村的数十倍。

心念一动，一团白火闪烁，血狼的身影便出现在他的身边。硕大的尾巴绕过小野的腰间。还来不及哼唧几下，它就被急着下去小野一掌推下悬崖。

小野跨坐在血狼的背上，借风在谷间短暂地滑翔。金色的羽叶飘散在半空，刮蹭着他的脸颊。那样一颗宏伟壮观的鹿神树出现在他眼前，是他想都不敢想的。

原先在牧云村村中的大羽木小野还是在机缘巧合下看见过它盛开的模样，这般大小的大羽木生长了数十年才能到达牧云村那般大。而眼前这颗巨树，或许要百年，千年甚至是万年才能构成如今这样壮丽的景象。

“小野——”

深沉的呼唤声仿佛从树干中悠悠传出，蔓延至每一片大羽叶，这绵长的声音如同无形的丝线。轻轻牵拉着小野的意识，使其不由自主地向这棵羽木靠近。

金羽飘飘的树下窸窣，微弱的形元波动被小野所感知。待血狼飞得离地面近些时，他才看清树影下那模糊的影子。

“鹿爹！”

小野跃下，几乎是全力扑向那坚实宽广的肩。他深知鹿爹早已不在，但此处是千锁之森的名头仍然为他带来几分不切实际的幻想。

即便是幻境，那也足够了。

“鹿爹，小野已经很久没有见你了。”1

小野扑进那片飘渺的身影中，温暖而又柔软的触感仿佛鹿爹还活在这世间一般，那胸膛还是这般结实可靠。

“鹿爹，小野什么时候才能打破阴阳两界将你带回来呢？小野想带你一起看看将神门的气派，还想和你一起见见鹿哥，和鹿娘一起给我们做烧饼……”

“小野，鹿爹很高兴还能再见到你。”

“不过遗憾的是这心火未稳，恐怕也撑不了几时。”

这片虚影轻轻地摸了摸小野毛茸茸的脑袋，那颗虚无的心细细地听着那团跳动的火热诉说着细雨般的思念。紧抿的唇硬仿佛生生地将肺腑中的千言万语又咽下肚。

“小野，若那道锁有机会能打破，你我还会有机会见面，到那时鹿爹会很高兴见到你。或许要很久，但鹿爹愿意慢慢等。”

听着鹿爹喃喃自语，小野的心中不禁一颤。落叶入水，泛起阵阵涟漪。无论是千锁狱的鹿娘还是如今的鹿爹，他越来越难以分辨真假。紧拥的臂膀未松半分，他保持着沉默，想再多听听鹿爹的声音。

“鹿爹，我要怎么做？”

“或许要让着一片山林一直保持如此火红之色吧。”

鹿爹眉眼弯弯，对上那双深蓝的眼眸，千丝万缕的情绪在这不存在的肉体中翻涌拖拽着即将消逝的灵魂。他无法久留，看了看已是少年的小野便随风而散。

所有的一切犹如余晖般逐渐消逝，随着红叶接连飘落，眼前的一切似乎又开始回到原先进来般飘渺玄幻。

抽离的不仅是臂膀上的温暖，还有森林中的片片火红之色。只见那火红之色极速褪去，取之替代的则是那熟悉的蓝紫色。

一阵恍惚下，他又回到了那片来时的竹林。月光幽幽，牧云村口的青铜钟泛着点点寒光，鹿娘依旧在路神树下等他。

“可曾见到鹿爹了？”

鹿娘笑了笑，对上那失神落魄的脸，她不用猜，自知小野到底遇上了什么。

“见到了，不过只有短暂的一瞬。”

“鹿娘，我明明没有找到出口为什么这片玄景又自己消失了？”

面对着一段短暂的探索后，他的心中仍然攒积着种种疑惑。犹如做梦一般，小野难以用自己所见证实它的真实性。

即便是在进入一次千锁之森后，他依然无法理解这片土地到底是何生何灭。来也飘渺去也飘渺。

“此境由心而生，凭借意境勾勒出心中所想之万象。若心神动摇，自是难以维系此境的存续。”

“掌控心念，如同驾驭形元一般，需以沉稳为基，方能维系内心的安定。然而，真正的平静并非等同于心稳，诸多奥秘，恐怕唯有你自己参透其中真意才能寻得解答。”

鹿娘缓步走来，细细解释道。直到小野皱紧锁的眉头舒展开，便不禁露出几分微笑。

“比起这个，你这小家伙是不是该建议身后那小狼注重一下火候，别吧牧云村给点着了。”

小野这时才发现，身后的血狼还未回到他的意境。庞大的身体坐立在村口，浑身紧裹的白火随着微凉的夜风舞动着。见鹿娘看向它，只是淡淡地打了一个哈欠就地爬下，舔舔身上的火焰。用嘴给小野来一个洗头服务不过是一个顺嘴的事。

这一舔似乎打破了他的思绪，小野无奈地抹去一脸粘糊的口水，赶紧摁住血狼那血盆大口。

以后若是再长大些还不得把他放在嘴里试试口感？

“看来这三年收获的不止是那一身武力呢。”

鹿娘笑道。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