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屠苏和白陌然的对话持续了很久。
风晴雪吃过了午饭,把定言赶出了客栈,她想送剑穗给屠苏,刚刚在街上恰巧碰见合适的,没敢当着他的面
买,只好回来之后拜托定言。
别问她为什么不亲手串一个,她可没有芙蕖师姐那么心灵手巧。
不知道等了多久,定言终于风尘仆仆地赶回来,把一条系着同心结的剑穗甩到风晴雪面前,满脸怒气。
“风晴雪,你能不能好好动动脑子记记路,你告诉我在城西方向,我绕着整个城跑了一圈,最后在城南找到
了你说的小摊。你是不是存心报复我呢,啊?!”
风晴雪拾起桌上的剑穗,抱歉地看着定言,“不好意思,我方向感不太好……”
定言无语凝噎。
方向感不好你早说啊!
风晴雪欢快地跑到门边,冲他摆了摆手,“我去找苏苏啦,很抱歉哦~”
定言不回头,抿唇,索性装聋作哑。
晌午的阳光有些闷热,风晴雪出了门才慢慢明白定言那么大的火气是从哪儿来的,换作她,顶着大中午的太
阳绕着城跑一圈,估计杀人的心都有了。
她绕到客栈后面的小院,木门半开着,里面的两个人相对而立,阳光从他们中间散射过去,在地上留下一片
阴影。
他们的轮廓在阳光下发着耀眼的光,看起来宁静而美好。
“我听定言讲了你们的故事。可是屠苏,你别忘了,你现在是魔教的副尊主,尊主他有能力救你,自然也有
能力杀你。尊主刚刚发来消息,要你立刻前往南疆,还有,让你离天宫的那些人远一点。屠苏,为什么你只
看到晴雪上神对你的付出,没看到我的努力呢?为什么你只想过晴雪上神为你失去了什么,没想过我为你失去了什么?你心疼晴雪上神空等许多光阴,可曾心疼我为你放弃天宫公主的称谓,放弃唾手可得的上神之名,
我为了救你,不惜与我曾经最最憎恶最最看不起的魔教为伍,你知道他们杀死了多少我的亲人我的同伴吗?
为了你,这一切我都可以不在乎。屠苏,从第一次见你我就喜欢你,我们素未谋面,你却奋不顾身地跑来救
我,明明自己都自顾不暇……我当时就在想,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善良也这么傻的人呢,为了陌生人连自
己的命都可以不管不顾……屠苏,我一直在你身后,只要你一个回头……”
风晴雪看到白陌然的嘴唇张张合合,却听不到她在说什么。她的表情从最初的平静变得浓烈,变得殷切,继
而是一种忧伤。
那种似是要把自己和全世界都吞噬掉的忧伤……
她贴近了门,虽然知道偷听他们说话不太好,可她的好奇心让她不由自主地想知道白陌然对屠苏说了什么。
可是,如果她知道她接下来听到的话会如此残忍,她一定会选择转身走掉。
微微弱弱地,她听到他说——
“我是魔教的人,不会对天宫的任何人抱有幻想。他们害我家破人亡,这笔帐,我定要天君亲自来还。至于
风晴雪……她是天界上神,又一贯受天君喜爱,对我而言是最好的棋子。百里屠苏,心中无爱,只有恨。风
晴雪负我,天宫弃我,我会让他们所有人为此付出代价。”
风晴雪感觉自己在那一刻被燃烧了,被毁灭了,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有两句话在耳边回荡:
“风晴雪……对我而言是最好的棋子。”
“我会让他们所有人为此付出代价。”
那个刚刚还说“我们永远在一起”的人,刚刚还百般纵容任她胡闹的人,刚刚还说要跟白陌然说清楚的人……
或许,她会错了他的意?
他说的说清楚,只是说清楚他对她无爱,只有利用?
她最爱的人啊……
阳光依然和煦,她浑身冰冷。
连同眼眸。
白陌然走近他,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吻上他的唇。
从风晴雪的角度,他没有挣扎,顺从地闭上双眼。
可只有百里屠苏知道,他说出那一番话,心像被凌迟了一般。他知道他该放手,知道该离她远远的,让魔尊
天君都不会以任何理由伤害她。可是怎么办呢,他软弱,他只知道退缩,他不够干脆,他还在恋恋不舍……
他闭上眼睛,害怕自己会流泪,害怕自己突然犹豫,就要让晴雪承担后果。
然后,白陌然吻了他,带着慰藉,带着苦涩,一触即逝。
她在他耳边轻声呢喃:“屠苏,对不起。我保证,我会比晴雪上神更加爱你,我保证。”
百里屠苏脸上看不清表情。
风晴雪站在门外,亲眼看他们亲吻,拥抱,眼中渐结冰霜。
好一个利用啊,好一个百里屠苏。
如果她可以原谅他之前的冷漠,可以原谅他之前的疏离,甚至原谅他一次又一次用话语中伤,可这一次,她
觉得自己的爱被消磨殆尽了,被他的冰冷尽数冻结。
他早已不是自己认识并深爱的苏苏。
他有的,只是苏苏的躯壳。
他变成了一个魔鬼。
他好可怕。
时隔千年,她终于承认,她的苏苏,那个善良到用生命换天下太平的人,那个温柔到承诺一辈子保护自己的
人,已经死了。
她的苏苏,死了。
也许人都是这样,认定了一件事情,便再也无法停止。
所以她才跟疯了一样,跑到他面前,扯开白陌然,扬起手对着那张她魂牵梦萦的脸,狠狠地打了一巴掌。
她看着他的嘴角溢出鲜血,火红的颜色让她的眼前突然一黑,可她只是大吼着,像一只崩溃的野兽,发出这
世上最原始的恸哭:“你不是苏苏!你不是!你这个混蛋!你凭什么打扰我想念苏苏!你知道吗,你知道我
有多爱他吗,你凭什么占据着他的身体,做出他永远都不会做的事!如果苏苏还在的话……他不会让你伤害我的……他不会……”
百里屠苏看她扯着自己的衣服,跪在了地上。那双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角,却似勒住了他的咽喉,让他无法
呼吸。
她哭到说不出话来,还是断断续续地骂着,你这个混蛋。
他想,他真是个混蛋。
为什么要回来?
为什么不干脆死掉?
为什么……还要伤害她?
于是,忍着痛,忍着泪,他说:“是,我不是。不是你的苏苏。”
听到这个回答,她似乎解脱了,也似乎哭累了,颤颤巍巍地站起身,用冰冷的目光瞪着他,似要把他刺穿。
“我想这一生,我们大概不会再见了。如果我只是恨你,那该有多好。”
同心结的剑穗,被她掌心的烈火烧为灰烬,随风洋洋洒洒飘了满天。
她转身,与他背道而行。
这次,他没有回头。
她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