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希望这是一场梦,我愿在梦里长醉而永不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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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蓠,古书上的一种香草。
江蓠恍恍惚惚觉得,遇见小剪子,应该是一场梦吧,大梦方醒的时候,才不知所终。
江蓠第一次遇见小剪子,还是在上一个明媚的春天,如今物是人非,又是来年的春天了。
春去秋来暮,离恨别芳草。
芳草年年有,宫门朱颜老。
江蓠只是朱红色宫墙里最普通的一个,而小剪子呢,也一样。
都是利益的牺牲品罢了。
江蓠甚至不知道,小剪子在哪座宫殿当值,只依稀记得,是离南薰殿很远的地方,至于小剪子的家人,她也是浑然不知。
紫禁城那么大,像她们这样的人,数不胜数,也没有人会特别关心一个微不足道的奴隶。
她的这一生,终将困守紫禁城。
阳春三月。
正是春暖花开的好时节。
江蓠的生活还是一样的枯燥无味,来了一批新人,走了一批故旧,来来往往,朝朝暮暮,熟悉的脸,陌生的人,都是一样。
江蓠记得有个和善一点的管事嬷嬷问她,想不想去侍奉新主子,她可以调江蓠去稍微热闹的地方。
当时江蓠摇头,说,不去。
江蓠不想去争了,到最后,争来争去,还不是大梦成空。
“江蓠!江蓠!”门外的急促的叫声打断江蓠的思绪。
“江蓠,快点出来!管事的刘公公来了!”一个宫女唤着江蓠,自己也急匆匆地往门外跑。
“来了来了!”江蓠忙站起身往门外走去。
“现在各宫人手不够,南薰殿的宫女、太监重新安排。”为首的那个衣着光鲜的大太监尖着嗓子说道,小眼睛扫都不扫江蓠她们一眼。
话一说出口,宫女们就开始小声地议论了。
“这是什么事啊……”
“又被指派去了……‘’
…………
“说什么说!让你调动都是抬举你,不懂吗?!”为首的太监气急败坏的骂着,宫女们马上不说话了。
“好了,开始念花名册,自己听好点!”
“吴如玉,乐寿堂。”
“李疏儿,启祥宫。”
…………
江蓠心不在焉地听着公公拖长音念着花名册,心里波澜起伏。
南薰殿是江蓠最美好的记忆,有晴天,有风雨,有笑,有泪,最重要的是,还有一个人。
而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无过是,哀莫大于心死。
“江蓠,佛日楼。”
江蓠听到自己的名字后,心里的石头总算安定了下来,佛日楼偏僻,正是江蓠所喜欢的。
半生青灯,换一世安宁。
“好了,就这样。”为首的那个润了润嗓子,就要遣散宫女们。
“刘公公请慢。”一行人匆匆忙忙的赶到,最前面的那个,显然是圣上身边的大太监――王承恩。
“哟!今天吹了什么风,竟把咋们王公公请来了,王公公有吩咐?”刘管事屈着身,十分谄媚的笑着。
王承恩扫了一眼面前的宫女们,朝着刘管事耳语了几句。
江蓠也正好奇,怎想到刘管事笑着朝她走来,胁肩谄笑道:“江蓠姑娘,刚刚多有得罪。”
说罢,也不管江蓠惊讶的眼神,说道:“皇上要江蓠姑娘去养心殿当值。”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被周围的宫女们听到,引得一片嫉妒的眼神。
“啊?!”江蓠回过神来,惊愕道。
“江蓠姑娘,走吧。”还是王承恩上前,拿着拂尘为江蓠指路,不给江蓠停顿的时间。
江蓠疑惑的望了他一眼,茫然的向前一步。
日光洒在江蓠身上,江蓠却没有感到一丝暖意,是福是祸,谁又知道呢?
江蓠回头望了一眼稍显落寞的南薰殿,荒草凄凄,一派破败之景,完全不见当年的影子。
江蓠小心翼翼的跟着王承恩到养心殿,这还是江蓠第一次走近这样恢宏的殿宇,也是江蓠第一次见那个高高在上,九五之尊的人。
“江蓠姑娘,请。”王承恩轻声说道,比起以往王承恩训小太监、小宫女,这样的声音实在是难得。
“多谢王公公,只是江蓠斗胆问一句,为何要调江蓠来养心殿?”江蓠斟酌道。
“江蓠姑娘面了圣,自然就会知道了。”王承恩笑意盈盈,却不说破。
“请吧。”
“好。多谢公公指点。”
江蓠忐忑不安的进入内室,心里琢磨着自己做了什么,竟然让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记住了。
皇上很年轻,应该是与江蓠一般大的年纪吧。
皇上是认错人了吧,或者,皇上想见的跟本不是她……
江蓠胡思乱想着,进了御书房。
笔墨纸砚,梅兰竹菊,大雅之堂。
江蓠低着头,不敢看面前正在摆弄棋盘的人,仓促的下跪:“奴才请圣上安。”
“起来。”
好熟悉的声音!
江蓠不可置信的抬起头,只见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在笑着,开口道:“你不是说你不会下棋吗?我教你吧。”
江蓠从一个偏僻宫殿的小宫女到圣上身边的最受宠的大姑姑,只用了短短一年。
江蓠从来不轻易落泪,只是那一天,江蓠却哭了。
哭得恣意,哭得快活。
在那个所有人都毕恭毕敬的养心殿,江蓠却嚎啕大哭,边哭还边怪小剪子,为什么不给她一个回复,为什么不告诉她。
小剪子只能轻拍着她的肩膀,什么都做不了,只好安慰道:“没事了,没事了。”
江蓠却哭得更凶,小剪子不知所措,只好轻声说:“我不是还好端端的吗?快别哭了。”
这件事,他于心有愧,怨自己没有告诉江蓠,让她牵肠挂肚。
哭到最后,江蓠却又笑了,泪眼朦胧的望着小剪子傻笑:“活着真好。”
是呀,活着真好。
江蓠不再去南薰殿,小剪子要她留在自己身边,江蓠没有推辞,于是,她成了小剪子身边唯一一个女近侍。
起初江蓠还担心小剪子会与她生疏,可最后,江蓠发现自己多虑了。
在空闲的时候,小剪子会教江蓠下棋,或是与她一起品画赏花。
日子像梦中编造似的,一切都平静而自然。
天下繁星之多,唯有小剪子那一颗是夜空中的中心,但江蓠离那颗星星太近了,难免会成为众矢之的。
江蓠去内库府的路上,迎面就碰上了咄咄逼人的田贵妃。
都说后宫是政治的牺牲品,这是一点也没有错。
这位田贵妃的父兄都是朝中柱梁,在扳倒魏忠贤时立下了汗马功劳,所以小剪子才稍稍对这个田氏另眼相看。
但可悲的是她并不知道自己是朝堂上的一枚棋子。
自古帝王都无情。
可惜她却不知道。
粉面罗襦裙,双蛾柳眉长。
妾不知君意,梦里画鸳鸯。
富贵又如何,人心古茫茫。
多情何处是?君心在朝堂。
江蓠恭恭敬敬的站在一旁,本以为相安无事,可谁想到田贵妃径直走到江蓠的身旁,略带挑衅的发问:“你就是那个江蓠?”
这位田氏是自恃荣宠集一身,华美的衣裙,繁多的首饰,都是掩饰不住的张扬。
“是,不知贵妃有何吩咐?”江蓠低眉顺眼的说道。
“能够在皇上身边伺候的人,想来绣工也了得,本宫正缺一件云锦广陵百褶裙,不知江蓠姑娘是否有空?”田贵妃笑着,嘴角带着淡淡的嘲讽。
江蓠愣了愣,随即笑道:“贵妃娘娘要的东西,奴才自然办好。”
“好,一个月后本宫派人去取。”田贵妃的笑容里尽是得意。
“奴才恭送贵妃娘娘。”
江蓠不是绣坊的秀女,绣工自然大不如人,每天熬夜赶工,尽管十分小心,但仍避免不了被刺伤。
小剪子知道这件事,已经是半个月后了。
江蓠的手已经是被刺得鲜血直流了。
那是江蓠第一次看见小剪子生气,他叫来了风光无限的田贵妃,狠狠地骂了她一通。
“禁足三个月。”小剪子扔下这样一句话,再也没有回头看哭哭啼啼的田氏。
江蓠的心里一暖。
“其实,你也不用发那么大的脾气的,也不是什么大事。”在小剪子空闲时,江蓠小声的说了一句。
小剪子一愣,随即笑道:“田氏过于跋扈,是该惩治了。”
“可……是不是罚得太重了?”江蓠小声问道。
“江蓠,我不会让人欺负你的。”小剪子温和的说道。
江蓠研磨的手一顿,她突然觉得自己比田氏幸运得多。
说相思,寄双鲤。
一人心,不分离。
“江蓠。”小剪子突然叫住她,定定地望着她。
“做我的妃子吧。”